剧痛和眩晕中,感觉到他们的车子在撞击后终于停了下来。
他艰难地抬起头来。
透过布满蛛网般裂痕的前挡风玻璃,看到隋越那辆黑色轿车冲破栏杆。
车轮在崖壁边空转了几下,带起一串碎石和尘土,然后,整辆车就像一片落叶,朝着波涛汹涌的大海直直坠了下去。
容憬瞪大了眼,他徒劳地挣扎起来,要冲出去,却被变形的车体困在原地.
一行热流缓缓从额角划过,他眼前被鲜血糊住,意识也逐渐昏沉......
容憬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的,消毒水的气味灌入鼻腔,他眼皮沉重的像是灌了铅。
费力的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医院白花花的天花板和晃眼的灯光。
额头像是被斧头劈开了一样,钝痛伴随着阵阵眩晕。
“呃......”
他呻吟出声。
“你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有什么不舒服的吗?”
一个温和的护士声音在旁边响起。
容憬像是没听见,他猛地专注护士手臂,恐慌不已:
“隋越呢?!掉进海里的那个人,他现在怎么样了,他在哪?他还活着吗?”
护士被他吓了一跳,安抚道:
“你别激动,你说的那个人和你一起被送来的,他伤势很重,在三号抢救室呢,先生,你头部有撞击伤,需要静养......”
“你说真的?”
这个惊喜劈的容憬眼前一阵发黑,他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不顾护士的惊呼和阻拦,掀开被子就踉跄着跳下床。
额头的伤口因为剧烈动作再次渗出血迹,他也浑然不觉。
“先生!你不能乱动!你需要休息!”
容憬充耳不闻,像头负伤的野兽,凭着本能跌跌冲冲跑出了病房,一路乱撞,才摸到了地方。
抢救室上方那盏刺目的红灯一闪一闪,灼的人眼前发烫。
他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缓缓滑坐在椅上,指节死死扣着座下的金属洞,指尖一阵发白,身体因为恐惧和后怕而无可控制的发颤。
他会死吗?
这个念头像是诅咒一样,反复啃食着他的大脑。
如果他死了?如果他死了......
容憬不敢再想下去了,如果不是他,隋越根本不会遭遇这一切。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煎熬,每一分每一秒都缓慢的令人心慌。
每每有医生护士进出,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扑上去询问,得到的回答总是“还在抢救,如果是家属的话请做好心理准备。”的公式化回答。
......这里一定是地狱吧。
容憬头上的纱布开始渗出丝丝血迹,流下来的血液干涸在脸上,狼狈不堪。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个小时,也可能是一个世纪,容憬的脚站的发麻,他蹲下身去捏,一个站不稳,跌在地上。
那盏红灯终于“啪”的一声,熄灭了。
容憬的心脏也跟着猛地一停。
抢救室的门被推开,主刀医生满脸疲惫走了出来。
容憬几乎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
“医生,他怎么样,他怎么样?”
医生看着他额头渗出的血迹叹了口气,他摘掉口罩,语气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病人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下来了,但不稳定,多处骨折,内脏也有损伤,尤其是头部受到严重创伤,还需要观察一段时间。”
捡回一条命就好。
容憬被抽走了浑身力气一般,他腿一软,“咚”的一声跪在地上。
隋越被转入vip病房后,容憬就以病房为家了。
头上的伤简单处理了一下,他笨拙地学着用棉签沾水湿润隋越干裂的嘴唇,小心翼翼避开他身上的插着的管子和石膏,用温水替他擦拭身体。
这副于他而言充满诱惑力的身体如今伤痕遍布,不堪一击。
他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一坐就是大半天,什么也不做,就只是看着隋越沉睡的脸。
两天两夜,几乎不眠不休。
第三天早晨,容憬拎着一袋子水果回到病房,轻轻推开门。
然后,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病床上,隋越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他微微偏着头,眼神空茫地看着自己正在输液的右手手背。
那上面埋着的滞留针周围,有一小片淤青。
容憬手里的塑料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水果滚了一地。
顾不上捡,他扑到床前,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
“隋越?你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伸手在隋越眼前晃了晃:
“你看的见吗,这是几?”
又小心翼翼去碰隋越打着厚重石膏的腿:
“腿有知觉吗?疼不疼,你还......认得出我是谁吗?”
隋越被他这一连串的动作和问话弄得歪了歪头,又点了点头。
容憬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的奔涌而出,他小心翼翼伸出手,轻轻握住隋越没有输液的那只手。
他将隋越的手捧起来,贴在自己冰凉的脸颊上,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隋越手背。
“隋越......”他哽咽道:
“对不起...对不起......我以为这次,真的要欠你一条命了。”
他絮絮叨叨的和他说话,语无伦次。
“你...刚才...说话了吗?”
容憬猛地抬头,隋越正呆愣愣看着他,那双好看的眼睛此刻满是困惑。
所有的动作和话语瞬间卡壳,容憬愣了一下:
“你......听不见我说话?”
他去按呼叫铃,因为太过慌乱,按了好几次才按准。
护士很快赶来。
“他!他的耳朵!他听不见我说话!”
容憬的脸色好像比床上的隋越还要苍白。
很快,医生也被找来,经过初步检查,神色凝重地告诉容憬:
隋越的头部在车祸中受到了严重地撞击和震荡,损伤到了听觉神经导致了神经性耳聋,目前的医学手段很难修复。
今后,可能要长期佩戴助听器来辅助听力。
容憬呆呆的站在那里,看着病床上茫然而安静的隋越,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揪住,疼的他无法呼吸。
医生走后,他深吸一口气,胡乱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打,然后把屏幕举到隋越眼前。
【别怕,你听不见,我打字给你看。】
隋越看着屏幕上的字沉默片刻,随后乖顺的点了点头。
在那场车祸中,容昭奇迹般的只受些轻伤,很快出了院,随后被警方带走调查,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审判。
容憬留下来照顾隋越。
医生说隋越目前的身体状况是没法佩戴助听器的。
起初,两人的交流全靠手机打字和笨拙的比划,容憬不是个有耐心的人,但面对隋越,他拿出了前所未有的耐心。
他会把想说的话仔细敲在手机上,会学一些简单的手语比给他看。
容憬照顾人的本事有些鸡肋,但好在隋越也不是什么挑剔的人。
一日阳光正好,容憬坐在隋越窗前削着苹果,他技术拙劣,削出来的苹果坑坑洼洼,活像被狗啃过。
他讪讪地递给隋越,隋越接过,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吃完了。
容憬自己都觉得难以下咽,又偷偷拿了一个好的削,结果比上一个还惨。
隋越看他跟苹果过不去,摇了摇头,伸手拿过水果刀和苹果,他虽然一只手不方便,但动作还算流畅,很快,一个光滑完美的苹果就削好递到容憬眼前了。
容憬接过苹果啃了一口。
嗯,甜的很。
隋越在床头安静的看书。
今天的阳光似乎格外慷慨,透过病房的窗户,在地板上投出大片大片,暖融融的光斑,连空气中的漂浮物都变得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