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实在是过分狡猾也过分谨慎的生灵。
沈九慎见邵元纾没有抗拒,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彼此的呼吸都能感受到。
沈九慎伸出手来,小心捧起邵元纾的脸。
四目相对。
沈九慎低下头来,将自己的眉心贴上邵元纾的。
外人看来,这个画面或许十分唯美。
郎才女貌,湖心亭中相拥相依……
仿佛是某种浪漫故事的最高潮。
可身处故事中心的两个人,心中的所思所想,其实跟浪漫全然无关。
邵元纾感觉到,有一股微凉的感觉自眉心传来,像是贴上了某种金属造物一般。
她忍不住微微打了个哆嗦。
沈九慎轻笑一声,道:“元纾,闭上眼睛。”
邵元纾轻轻吸了一口气,破釜沉舟一般地闭上眼睛。
视线受了阻,但眼前的沈九慎的存在感却越发鲜明。
它不是一个热源般的存在,而更像是某种冷温的生灵。她的眉心与之相触的地方,不仅没有变暖,反而不时有新的沁凉感传来。
相贴的久了,那种沁凉的感觉,似乎也一并过渡到了她身上。
邵元纾感觉自己的精神一片空灵。
在那种冷意的催使下,她在意识世界,“睁”开了眼睛。
黑沉沉的天地中一片死寂,只有一点金色的漩涡在不知疲倦地旋转着。
漩涡的中心和边缘在同一个平面上。越往漩涡的中心,金芒的颜色就越亮,中心处更是亮得过曝,让人完全看不清模样。
但隐约能确认,中心处是没有任何东西的。
——这是一个无源的漩涡场。
某一时刻,黑沉沉的天空中,掠过了一道绿色的闪电。
天地大亮了一瞬,将隐藏在天空中的绿色脉络明晃晃地照了出来。
邵元纾若有所感:“所以,你其实一直没有走。”
代表着“沈九慎”的意识的绿色脉络,一直就存在于她的意识深处,而她竟然没有发觉。
沈九慎有些无辜,有些紧张,又有些可怜兮兮:“对不起嘛,我实在是舍不得你。
“别生我的气,我保证这是我瞒着你的最后一件事了。”
邵元纾没有生气。她只是伸出手来,抱住了沈九慎。
掌心下的肌理有一瞬间的紧绷,但很快又慢慢放松。
意识世界里,绿色脉络的最中心,有一根粗壮的藤曼从网状的结构中探起了头,像是一道成百上千倍放慢速度的闪电一般,从天空中慢慢蔓延至大地,直指金色漩涡的中心。
随着绿色藤曼靠近,陌生的画面开始在邵元纾的认知里播放。
大大小小林立的高塔,一张又一张陌生又古怪的面容,各异的万族语言和文化,无边无际的海……
磅礴的信息流直冲邵元纾的认知。
在她将将要迷失之前,沈九慎的笑脸在一切信息中显现。
它霸道地占据邵元纾的所有心神,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不要这么贪心,我这么多年的阅历不是你现在能阅读得了的。与其被信息流轰炸成傻子,不如我们先来看看你的人生?”
“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
沈九慎道:“原则上讲,我确实是从你六岁开始就跟你相逢了。但我真正醒过来,也不过是今年的事。
“所以,你愿意跟我重新认识一下吗?”
不论邵元纾愿不愿意,她的脑海里,过往的经历已经开始自动倒带了。
她迄今为止的人生,就像是一部电影,而且是没有任何剪辑、毫无重点的流水账般的电影,从最新到最旧,一一播放起来。
这般近乎日记本形式的电影播放,还有一个好处——有些邵元纾自己甚至都不记得了的细节,也诚实地一一浮现了。
画面越是播放,邵元纾整个人在沈九慎面前就越发毫无保留。代表着沈九慎的意识的绿色藤曼,就越是靠近金色漩涡的最中心。
绿色与金色,不过咫尺之遥。
当她的记忆走到最开始,走到她与沈九慎相识的源头,或许就是绿色和金色相交的时候。
她的时间不多了。
终于,画面倒放到邵元纾六岁那年。
小小的邵元纾昏迷着,被苏黎和邵敬秋抱着,回到邵敬秋的老家,去见那位唯一给她开过一张药方的老先生。
一见到那位老先生,一直静静地翻看她记忆的沈九慎,忽然“咦”了一声。
绿色的藤曼在空中微微顿住。
就是现在!
邵元纾腰腹发力,以一种义无反顾的姿势将沈九慎扑倒,甚至去势不减,紧紧抱着他,跌落林中湖中。
就像是一只自由振翅的蝴蝶。
平静的湖水像被点燃了一样,剧烈地翻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