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肖京心情很不好。也许是太忙了。忙起来人真顶不住，尤其出来办事，盘根错节，关系又复杂，还好是在湟川，要是再往北走走，没两周得吃下去三瓶护肝片。

又不只因为忙。在上京也忙，每天工作时间下十二个小时的时候都少，年轻、身体好、备受倚重、上司肯放权，等等之类作用下来，就会出现这样的结果。那时候也熬得慌，但心情也没差到这种地步，最多就是累，累到什么也不愿意去想。既然不是因为这个，那他心情为什么不好？

前天去拜访彭公的时候遇见了故人。蒋惜英蒋小姐，之前从事妇女工作的时候和他见过几次，印象里是个办事可靠的人。蒋家风气很保守，听说当年要给她许人家，她决计不听，是以觉得女儿有职业之后翅膀硬了，于是递话让她领导把她所有工作按下，蒋小姐是个自尊心强的人，羞愧于天天无事可做还领工资，于是辞职。今年距她辞职那年有五年了，蒋小姐仍然未嫁人。这次来彭公处明面上是来接母亲礼佛并且拜会老友，其实还是来相亲。

相亲的对象是彭昌文，彭公看自己的孙子千好万好，奔四十的人了在老人家眼里还年轻贪玩不知事，需要找个妻子紧紧皮，又说孩子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别的不说脾气是一等一的好，怎么样都不着急，不生气，对女孩子总是温柔得很，是个很知情知趣的人。彭昌文听完就很好脾气地笑，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线。后来他把蒋家母女送出门，私下对他感叹蒋小姐确实是钟灵毓秀的一位美人，如果不是年纪大了一些他确实配不上，对于婚姻他别无所求，只望家人能够放心，爷爷年纪大了，走之前希望能让爷爷抱上孙辈。

纪肖京看着他这幅温文的样子，不合时宜地想起彭昌文年轻的时候。他曾经热烈地追求过一位女明星，为了她要死要活、和家人决裂，从周一到周五常驻报纸的头条，老一些的论坛里现在还有没删干净的高楼。当时女明星在外面拍戏的时候出车祸了，两只眼睛出了问题，他第一个站出来，要把角膜换给她一只，把他母亲气到要住院。女明星也深爱他，在娱乐圈正如日中天的时候为了和他能一世厮守竟然想退圈。两人声名狼藉，人财两失，就这样还想在一起，就这样爱到最后全都糊涂了，只是无可奈何最后还是分开了。回头看这两个人，也许当初确实是很相爱过。

昨天晚上收到上京来的消息，大体讲了一些对湟川工作的指示，包括下一步要进行的目标，要和谁进行联络等等，至于可以接受哪一位的请托，要让谁吃闭门羹他得自己考量，在这方面纪肖京还太年轻，不是一两年能磨出来的。又说了湟川近来的天气，要他注意增减衣物，不要着凉。结尾几处闲笔，提了一些有意思的上京的事，比如某某外头养的弟弟和回家的丈夫撞上了，闹了好大一场；又比如左鸿诠牵头和FT等公司合作的计划，并且说负责这个项目的人不日就要来湟川洽谈；后面还零散说了一些储蓄和稀土的事。

纪肖京拧着眉看FT公司那几个字，FT公司就是顾越陵在美国的企业，他要回湟川了。

回湟川也好，那些为他布置的鬼蜮技俩也可以用上了。他们早已准备妥当，就算这着棋治不死顾越陵，也能达成初步目的，把他赶回到国外去。小雪很喜欢他，陈观济投鼠忌器，不能明着把顾越陵怎么样，所以只能让纪肖京伙同迟雍惟等用一些其他手段将顾越陵处置了，反正沾不到他自己就可以了。阵已经布好，就看人什么时候登台，唯一的变量是小雪，如果成功了，不知道小雪会怎么伤心。

小雪。从小雪十四五岁的时候他们就一直在一起生活，到今年已经有七年了，这么多年小雪一直没有怎么变过，像春天枝头将融的一捧雪，既漂亮又脆弱，是个很招人疼的孩子。小雪很明白怎么治他。从前一遇到他不答应而小雪又想做的事他就仰着头看他，眼睛一闪一闪的，里面好像盛满月亮的银屑、晶莹的泪光和一片一片的湖泊，这时候他就不得不答应。其实小雪是假装的，他这个人眼泪非常少，几乎只在疼得忍不了的情况下才流，就算是假的，纪肖京也只能妥协。很多年了，还是看不了他伤心。并不是心软，但是仍旧看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