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宋守在宴会厅主厅的门口当迎宾，主要的工作是开关主厅的大门以及向往来的贵客鞠躬。现在这个点该迎的宾已经迎完了，小宋闲着没事，心里开始算一天下来能给多少钱。

办宴会的这户人家手头很阔，现在经济不好，难得有一位这么舍得花钱的雇主。他们找服务员首选形象好的，形象好的哪那么好找，因此固定工资给的高。基础就有750，交通补贴150，餐补50，但他们公司的公寓离这里比较近，他其实可以走路回去，这样交通补贴就省下来了。用餐是领班统一订盒饭，包括午饭和晚饭，里面有虾、肉菜、蔬菜、水果，有时候还提供酸奶和麦片，酸奶麦片他就不吃了，打算留到早上吃，这样可以又省下一顿饭……唉，老家的弟弟妹妹还要上学，他一毛钱都攒不住，到底要怎么才能活下来。

还没有想完，主厅门一开，里面闪出来一个衣冠楚楚的青年男士，他左右看了看，指了小宋，“你，去小厅二楼东面的一号休息室，告诉左悦客人来了，让他现在就来主厅。”

小宋点点头，那个人说，“跑过去，快点儿！”

小宋赶紧小跑过去，宴会厅很大，电梯间修的很阔气，但楼梯就有点显窄，小宋是服务员不能乘电梯，过楼梯拐角的时候差点撞到一个走在他前面的脸生的领班。这个穿着略大一号马甲三件套的领班托着的胡桃木托盘上放着两杯香槟，气泡绵密，颜色呈现出明亮的金黄。两杯盛得都十分满，被他一撞，两杯香槟差点从托盘上滑下去，小宋赶紧帮他扶，那个领班却瞪了小宋一眼，“你跑这么快干什么，赶着去投胎？培训的时候怎么说的，有急事就快步走，跑快了撞到客人怎么办？”

“实在不好意思，”小宋低下头敛着眉，嘴唇被咬出了一个小小的凹坑，“因为事情实在有点着急，所以那个办事的客人就让我跑着办。”

“行了行了，你快去吧，下次注意。”这个领班看着香槟杯又嘟囔了一句什么，放过了他。

小宋很快离开了。又转过一个弯，终于到了最大的休息室的门口，小宋刚要敲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一张属于青年人的精干的脸露出来，“你在这里干什么，有什么事吗？”

小宋喉结滚动了一下，眨眨眼，“是李仕弈李经理让我过来的，他说客人已经来了，要左悦去主厅一趟。”

“知道了，我会过去的，你先走吧。”左悦本能地皱了皱眉，但他没有为难别人的爱好，“等等，先别走，留在这照顾好里面那位就好，结束后你们领班问起你，你就报李经理的名字，他到时候会处理。”说完就去前厅了。

……就知道跑腿的工作不能答腔儿。这个让你带句话话带到之后另一个人也有活让你干，他们是被服务的人，说话不敢不听，还真得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小宋叹了口气，猫着腰敲敲门，然后没等里面回话就捏着门把手推开，然后往里探进一个头，“您好？我是这里的服务员，有什么需要您告诉我就好。”

然后小宋看着里面那个人的脸，缓缓睁大了眼睛。其实休息室很大很大，里面是巨大的窗户，明亮的全身镜，许多规整的红木桌椅，矮几、繁复的刺绣枕头、被随意堆到一边的高定礼服、散落的首饰和手表，一看就很贵的乱扔箱包、鞋子，矮几上放着几瓶开了的红酒和酒杯，剥了一半的橘子和一小碗沙拉，正在播放巨齿鲨的投影仪，长颈瓶里的花是清峻的一枝瘦梅，角落的香炉还飘着袅袅的檀香味。但小宋那么一瞬间确实只看到了那么一个人。

留在小宋记忆里的那位很漂亮的客人窝在休息室里的一张红木的沙发上，露出一点被藏得很好的惊讶，然后这点惊讶很快消失了，他笑了笑，“你好。”

小宋的喉咙一下子堵住了，里面塞满了会呼吸的棉花，但或许是棉花糖，忽然有甜意从舌尖一路流淌到了胃里。他不由自主地把手从门上挪开，没料到那扇厚重的木门自动回弹，磕到他的头上让他尖叫了一下。这么狼狈，这么好笑，小宋脸红了一点，犹豫着说，“嗯、我们其实见过一次、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呃，周继哲之前是我的老板……你要不要喝点气泡水？我觉得百香果和芭乐的都好喝，如果喝的话我就去给你拿……”

“小宋？是吗。先进来，门还挺重的，推着多费力。”漂亮的客人笑着拍了拍他身边的座位，“过来坐，这里有气泡水，我看看，百香果和芭乐的都有，你要不要喝一杯？”

小宋抿着唇，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这是什么意思，还记得我吗，那你怎么会在这里？啊啊啊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但他却很顺从又很局促的坐到了那位漂亮的客人的身边。

“我叫迟奚。”客人给了他一张名片，睫毛的阴影投下来，这让客人的眼睛闪烁着波光粼粼的同情，“以后有事可以找我。是不喜欢上一份工作了吗？”

显然，这很显然。他以为我出了什么事被辞退了，所以想用一种温和而迂回的方式帮助我，哎，好到都有些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只想问为什么。小宋确实出了一点问题，但是是因为他打了一顿想潜规则自己的其他公司的总裁，周继哲虽然想保，但那位总裁家族在娱乐行业有点势力，发话不让他接到任何工作之后他就在整个行业被雪藏了，所以只能兼职送外卖跑酒吧商演和当服务员来赚钱，送外卖还是被黎今介绍的。而非常巧的是……

门忽然打开了。也许是小宋自己忘记关上。但这不重要，因为门打开后的那张脸小宋非常熟悉，李春恒。喜欢玩潜规则那套的总裁，也是害他走到今天这步田地的人。

李春恒手里端着两杯香槟，一杯还是满的，一杯喝了一半，他站在门口，看着休息室里的两个人，视线来回逡巡着，好像很意外似的扯了扯嘴角，“……你们？”他笑了一下，“不是冤家不聚头啊，你们两个怎么凑到一起了。”

然后他对迟奚说，“一开始说话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不是什么好东西，刚刚我来找左悦，竟然看到他和你在一起，果然是个婊子。我就说你刚才为什么东扯西扯不答应我，原来是觉得自己攀上了高枝。他给了你多少钱，他答应了你什么，你觉得我不能给你吗？你觉得我就比左悦差吗？婊子就是婊子！贱货！”

虽然对面的用语很激烈，但迟奚显得不怎么生气，他说，“你为什么不当着左悦的面说这些话，是不敢吗？”

李春恒脸上的笑消失了，肌肉有一种不明显的抽搐。他慢慢把酒杯放在一边的矮几上，解开了两个袖扣。

小宋太熟悉一个原本懦弱无能的人在面对他认为的比他弱势的群体的反抗时候是怎样暴怒的了，在他们身上懦弱有时候必须转化为暴力，否则他们找不到过盛的自尊心的出口。比如说他爸，比如说此时此刻的李春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