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没来吗。”左悦看着小叔站在大落地镜前面对着镜子看今天整体的造型,小叔人长得高,也可能是助理矮,反正最后的结果是助理只能掂着脚给他理领口。
助理是个脸嫩的女孩子,脸上有些窘迫和为难,小叔当没看见。
左悦打断助理的动作,“王小姐,帮我取一下翡翠,领结他自己会系。”
装什么好人?不过小叔面上还是顺着他的,毕竟以后他们李家的富贵全系在他一个人身上。小叔说,“他没有来,不过刚刚蒋怜英到了。”
左悦垂着眼睛,半晌才缓缓说,“蒋怜英来了,不知道是看谁的面子,反正不是看左家的。”
助理这时小心翼翼地戴上手套捧着刚从保险柜里取出的檀木嵌螺钿的盒子,再从盒子里捧出一枚巨大的翡翠胸针,这本来要别在左悦的前胸,却被左悦按住了,“不用。”
那枚胸针的水头好极了,颜色又极正,在灯光闪烁下像一汪浓绿的深潭。缅甸老坑产的,漂亮得不像样,自然也昂贵得令人咋舌,好像是打完仗从那边弄出来的,是左家的东西。左家很老,早年子嗣也艰难,于是每个孩子成人的时候长辈都会送贵重的珠宝压一压,把命压住就好了,一般男孩子送玉,女孩子送金。
这枚胸针是左悦的父亲给左悦迟来许多年的礼物。隔了二十多年,左悦的亲爹终于要把他认回家门了,不仅要上族谱,还给了他实权,让他去某某经济特区做事,反正是个要紧的地方,只要肯干就能出成绩。这很好,很有前程,让人听了心里就振奋起来。
小叔觉得,左悦应该很看中这份礼物,反正他们李家是很看重,听说连夜从上京带着保险箱空运过来的,走的还是特殊通道,特殊特殊,都变特殊了,那前程是不是也马上就来了?
但左悦看都没看,“收起来吧。”
那枚翡翠被收进了桌上的盒子里,光华一下就敛了。正好小叔也理完了衣服,左悦看了一眼小叔,“你先出去,我安静安静。”
小叔人很识趣,走之前把门带上了,“你自己呆一会儿,我顺道也跟春恒说,不让他过来烦你。”
左悦在小叔离开后又等了五分钟,才又站到那个盒子前,把翡翠拿到一边,底下有个夹层,拉开一看,里面是一枚U盘。
他看了那枚U盘很久,直到门又响了一声,有人进来了,他刚要皱眉,看清人之后顿住了。
左悦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面的人,“陈庭雪?”
“陈庭雪。”迟奚冲他笑了一下,然后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像是他们已经认识了十年一样抱怨,但他们从没见过,这种亲切而柔软的态度反而让左悦微妙地警觉起来,他轻轻挪动了位置,以便更好地观察对面。
迟奚一无所觉地叹气,“这个会馆设计得也太复杂了吧,我迷路了起码一百次才见到你。”
左悦斟酌着说,“迷路?”其实会馆的设计非常简单,左悦不怎么相信有人会在这里迷路。
“走错很多次,还碰上了奇怪的人。”迟奚说完像完成了什么任务似的,可能迟奚也并不喜欢寒暄,他冲他摊开手,“东西呢?”
“这里。”左悦晃了晃手里的U盘,然后直视迟奚,这是一个略显挑衅的动作,“里面是什么?”
“你没看吗?”迟奚对他的挑衅无动于衷。
“没来得及。U盘一个小时前刚随着翡翠和保险箱押运过来。”左悦这么说,然后观察着迟奚的表情。
“那我们一起吧,这里有电脑吗?”迟奚笑着说,他同时看到了那枚翡翠的胸针,“翡翠很衬你。”
左悦哽了一下。他不小了,少年时寄人篱下、青年时病痛缠身,接触工作后人间百态都经历过,也算见多识广,但活这么多年只听说迟奚这样的人,没亲眼见过,这时候反而是惊讶多一些。这种重大机密说给你看就给你看,这什么意思,就一点警惕心也没有吗?
左悦没来得及思考下去,因为迟奚已经打开他的电脑开始翻U盘里的内容了,很慢地说,“里面是有关我舅舅的一些内容……我舅舅叫陈观济,你应该认识。”
怎么可能不认识。左悦没说话,但左悦的脸色这么说。
“这是他近三个月的体检单、日程、饮食、排泄、出行情况。”迟奚说,抬头看他,“要和我一起看吗?”
就像特工或间谍一样。知道这些的意义会是哪些。真的有必要吗。为什么当着他面这么做。是试探吗。左悦想了半天毫无结果,因为这件事没有任何逻辑,一个需要极其隐密手段交接的机密,他笑了笑就轻易对陌生人说出来了,这是真的还是在演?
虽然时机很奇怪,但是机不可失,左悦直接问,“他是你亲舅舅,你查这些是要对他下手吗,为什么。”
“没人说不可以对亲舅舅动手吧,窦宪梁冀,不都是这样吗。”
“他们的外甥是皇帝,而你舅舅是皇帝,公主之子,外姓之身,你……?”
迟奚对左悦眨了眨眼睛,“我既然是公主之子,那你就是别宅之身,和我谈正统也太荒唐。况且别说对当皇帝的舅舅动手了,对当皇帝的亲爹动手的也不是没有,只看谁有心当秦王。当然,封建社会死了一百多年了,现在没有人是皇帝。”
“秦王?你是说左小缇想……?”左悦的呼吸一下变快了,“你代表他吗。”
“不。”说完迟奚又开始翻数据,漫不经心的样子看得人很牙疼。
文档一共两百多页,迟奚一页还没看超过二十秒就翻走了。左悦怀疑他其实只是滚着滑轮玩,但又有点怀疑他是真看进去了,他根本分不清迟奚是在装样子吓唬他还是真有本事短时间内看完,因为迟奚脸上的表情就像一只猫在推着毛线球玩儿。
左悦本应该看不懂也不在乎迟奚装不装逼,毕竟人打牌得先上牌桌,而左悦现在只是端香槟的男招侍。但现在不可以了,人获得了知识就会被知识诅咒,他在暗示什么吗?秦王、皇帝,权力,兄长,那么哪里又是玄武门,左悦眼神乱了一瞬。
他开始盯着迟奚的脸看,他在观察迟奚。冷静。也许是寄人篱下太久,左悦总是能把自己从焦虑中短暂拉出来,然后把自己放在角落里观察别人。好,冷静,然后分析他是不是在说真话,是不是另有所图。要分析,对,侧写这个人。
陈庭雪,也叫迟奚。左悦没有见过他,这是他们第一次会面。毫无疑问,陈庭给他留下了十分割裂的印象。安静,稳定,亲切和讨人喜欢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让人怀疑他是不是真人;同时又对亲缘很淡漠,他说起舅舅来,像在说陌生人。他舅舅待他很好很好,以至于他小时候没下过地,因为一直被抱在怀里,一段路走下来迟奚的鞋底都不会沾上灰。左鸿诠这么说的时候会上下打量他,但左悦比迟奚大好几岁,抱不起来了,让他爸冷漠地叹一声气。
所以为什么。
“我看完了,”这时迟奚大声说,“东西放在你这里吧,我不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