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谎对迟奚来说是件费神的事,所以迟奚大部分时间选择说真话,小部分时间选择说经过伪装和矫饰的真话,实在。也有例外的时候,比如他从来不会对顾越陵说假话,顾越陵也不会对他说假话,这是他们互相保证过的事情。
但对绝大多数人迟奚没有这个例外,因为其他人对他也没有这个例外。迟奚从小到大听过很多谎话,大人们觉得他小,说话也说不清,能识别得了恶意但表达不出来,到时候抱着家长哭家长也觉得是小孩儿胆子小脾气弱,于是哄不了他家大人就哄他玩儿,骗他说他要被抓走了、家里不要他了、不乖就被扔在这里。长大之后没人敢哄他,但又受到另外的一些骗,吃这个药会好,做这个手术有益处,你一定会好起来,这是最后一次了。这是善意的谎还是恶意的谎呢?迟奚分辨不出来,他后来也没力气分辨了。
纪肖京对他说,“这次就是最后一次了,你会没事的,我向你保证。”
“好,”迟奚的眼睛弯起来,“我相信你。”
但他们彼此都知道对方说的又是一番假话,还要眼看着对方把这句谎话咽下去,说不清楚是哪个过程更难熬。
“近几天少出门,少见人,我知道左小缇左小萦这两个来上京了,会缠着你,你尽量回绝,不要节外生枝,下周我带你回上京。”
“你的其他事处理好了?湟川这些人很难缠吧,又有彭公挺着,真是辛苦了。”
“谈不上辛苦。乖乖的,好么?”纪肖京说。
迟奚点点头,看着纪肖京背过身越走越远,然后上了车。他朝纪肖京挥手,纪肖京仿佛背后长了眼睛,没有回头就也朝他挥手。过了一会儿手机震动一下,纪肖京发了短信,说吩咐阿姨炖了安神的汤,要他记得喝。
迟奚进屋后喝了一盅汤,尝不出什么味道,喝完了递碗的时候又看见了左腕上的疤,他十五岁的时候割的,到今年也有六岁了。然后迟奚想到这就开始怀疑自己确实有精神问题,正常人会想一个疤痕今年六岁这种事吗?
纪肖京发了一条短信给他,还是劝他喝完汤早点休息,不要节外生枝云云。怎么又说一遍?还不要节外生枝,节外怎么就不能生枝了?这周四他就和左小缇赴宴去,那时顾越陵也快回来了。又想起顾越陵。
迟奚把从公馆带回来的盒子放上膝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样过了不知道几天,期间一号系统终于醒了,缠着他问东问西问进展。
“闻檀那边有什么动向?”
“好着呢。”
“你可别骗我,虽然我这几天不在,但其实意识是悄悄注视着你的。你会公馆干什么?你又瞎和闻檀说什么了?”系统尖叫了两声,迟奚不理他,过了一会儿自己又老实了,于是没脸没皮地跳过这个话题,“那周继哲呢?”
“下周他和我一起去游乐园,你到时候再看,我觉得是安分的。”迟奚边说边从一个很沉的银白色盒子里捧出了两本书,一本是牛皮纸封面的线装书,上面用一笔很工整的钢笔字写着“尤利西斯孟徵”,另一本是迟奚自己的日记。迟奚把这两本书放在膝头。
“孟徵是我姥姥。”迟奚边说边把手套戴上,然后用手套的时候去摸那本线装书,“是她自己翻译的,翻译完觉得不如原作好,于是翻译完就收起来了,作自己欣赏用,这本就是手稿。”
“你拿这个干什么?跟我们现在的任务有关系吗?”系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