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陈女士叫他为自己的孩子呢?明明迟家和陈家两家都没有收养他,他只是寄住在这个家里,他是迟奚的客人,陈女士从前对他并不亲厚,后来才慢慢变得亲切,乃至带他出入各个宴会社交场,衣香鬓影,共筹交错,教他如何分辨客套和夸奖,如何分清楚虚情和假意,如何融入这个陌生的圈层。就算这样闻檀也从来没有想过他会成为这个家庭的成员之一,他留在这里的目的既单纯也复杂,闻檀希望割断从前的一切,然后留在迟奚身边。
闻檀希望自己可以永远扎根在迟奚的身边,像一株藤蔓攀附着一棵树木,一道溪流依附着一座山脉。他可以为了这个目的做任何事、任何他能做到的事。
但是闻檀不能接受扮演陈女士的孩子。他不能伤害迟奚。迟奚才是陈女士真正的孩子,如果陈女士在和他相处的过程中在没有得到迟奚认可的情况下想要给他这种特别而珍贵的身份,那么迟奚最先感受到的可能不是欣喜,而是伤害。
闻檀永远也不可能伤害迟奚。他把自己扎根在迟奚身上,他怎么可能伤害他呢,伤害他不就是伤害自己吗?他连触碰迟奚的时候都怀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想要流泪的情感,他都从来不会主动碰迟奚一下,他害怕他碰碎什么没有办法看见但是无比脆弱的东西,可能是他在迟奚身上的根长出来的、嫩绿的叶片吧。如果根系真的是他的尊严,那么叶片是什么呢?
出于这种奇妙的原因,闻檀从来不会主动去牵迟奚的手,他也不会说他想牵,闻檀靠在座位上,眼睫垂下来,藏在厚厚的睫毛下的眼睛假装漫不经心地扫过什么。他在偷偷看迟奚放在车座位之间扶手上的手。迟奚的手是细长的,非常白,手背上透着淡青的血管,指甲很圆润,修剪得非常干净,像被海浪带出来旅行的排列整齐的淡粉色的贝壳。迟奚的手骨长得很正,因为瘦,骨节会突出来,让他想到象牙白的竖琴被古希腊的水中仙女们弹奏时美丽的样子。
然后这双手就在他眼睛前面摇了摇,闻檀被吓一跳,不由自主地慌乱起来,然后眼睛就撞进迟奚的眼睛,“在想什么呀?”
闻檀总不能说在想你的手牵起来是什么样子吧,这样也太轻佻了。虽然如果他这样说,迟奚大概率会直接过来牵着他的手,然后十指相扣摇呀摇呀摇的,迟奚就是这样的人,你告诉他你需要什么,他就会给你什么,一点多余的话也不会有。但是他才不会说这样的话,所以他就看着迟奚不出声,让迟奚猜。
迟奚不猜来猜去的,他们现在正要去上学,学校是湟川最好的国际学校的初中部,学业轻松又有趣。那天迟奚报名了学校组织的一年一度的乐器比赛,他参加的民乐组,吹唢呐,还煞有介事的换了一身非常规整的双排扣西装,胸前别着他自己种的白玫瑰,所以迟奚眼睛一弯,“你是不是在想我比赛的事?放心啦,我肯定会得冠军的。我打听好了,民乐组一共就两个人比赛。我的水平这么高,难道还赢不了另一个人吗。等我得冠军之后把奖牌送给你好不好?”
白玫瑰嚣张地开放在这个年轻人的胸口,他的脸庞在被特殊材质的玻璃过滤过的阳光下散发着一种柔和的、珍珠似的光芒。
他猜错了。闻檀依旧垂着眼睛,语气听起来非常不妙,“我只要冠军的奖牌,拿了亚军你不要给我,你给我我也会丢到垃圾桶。”
迟奚看着他的样子,眨眨眼睛,然后露出一个笑,“好呀,不过你可不能不出力哦。”
然后他把闻檀的手拽过来攥紧,眼睛睁大,紧紧盯着闻檀的眼睛,“好了,快给我祝福吧。”
闻檀脸都红了,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害羞,手抽了两下没有抽出来,眼睛就开始上下乱瞟,反正不敢去看迟奚的眼睛,他刚才说了很糟糕的话吗?好像是的。迟奚生气了吗?好像没有。那么怎么办,怎么祝福?
“咳、嗯,祝你成功?”这样可以吗,是正确的祝福吗,他会不会生我气呢,他的手好软啊,那他究竟会不会生我的气呢,等等我手心会不会太潮了,刚才确实说了特别过分的话,怎么办,他的手真的好软啊。
“好哦,收到了。”迟奚笑着说,“这下我确定可以拿金牌了!比赛的总共只有两个人,而且我唢呐练得非常棒,我吹打虎上山那可是我们大院有名的好不好?而且有你祝福,有你的祝福我肯定不会失败呀。”
他的眼睛真亮啊。
“对不起,我刚才说了不好的话,你给我的所有东西我都不会忍心丢到垃圾桶的,我刚才就是、”闻檀抿着嘴不知道讲什么好,肯定不可以说实话,于是只好随便找了个借口,“你前几天只身跑到瑞士去,我还在生你的气。”
“啊这个,”迟奚那么亮的眼睛一下子就暗下来,“这个都怪我,我爸爸妈妈肯定骂你了。是我不好,让你假扮我,这个风险太高,我当时一下子没有考虑到,很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