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女士崇佛，有时会带他去寺里上香，兼听法师讲经。

法师德高望重，老得眼皮都叠了三叠，坐在他面前时也不知道是在看他还是没有看他，一把胡子比窗外的雪还白。

昨天夜里下了一晚上雪，他们夜宿在寺里，听着雪便觉得寺里的紫竹不知道折了多少。今天一早醒来，果然，修在紫竹林里的小室就被倒下的断竹淹没到不能用了，于是场地换到了梅园的小亭里，闻檀听法师一边煮茶一边讲心经。

说是小亭子其实也不小，是个八角的重檐亭，亭子里挤一挤可以坐得下十到十二个人。于亭子中心往上望，可以看见彩绘着目莲救母的华丽藻井。亭子四周封着大块的玻璃，玻璃在没有会客需求的情况下会叫人取下来，让小动物们来此避雪。亭子的正中央有个地炉，法师跪坐在地炉的一侧烹茶，他的手艺很好，茶香很快漫出来。

“觉慧法师，佛家的五毒心是嗔、痴、贪、慢、疑，我已经知道五毒心于修行有害需要破除，也时常用戒、定、慧三学约束自己，为什么还是不能彻底破除呢？”

闻檀问，“是我悟得浅吗？”

“是你陷得深。”觉慧法师说，“红尘是非深，嗔痴喜怒深。不过你还太小，很多事情不必想得太明白，须知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觉慧法师说完便牵着他的手，带他走过长长的、积雪覆盖的石阶，陈女士在石阶的另一头等他。她穿着件正红的大衣，涂着鲜红的口红，碧青的眉尾高高扬起，在雪中简直像燃烧起来的火焰。陈女士身旁有一位小沙弥为她撑着寺里的油纸伞挡雪，没有被雪笼住的眉眼看起来和迟奚异常肖似，这让他看见陈女士第一眼就喜欢上了陈女士。临走的时候，觉慧法师赠给他一枝梅花。

闻檀这时十四岁，已经在迟家一年有余。陈女士作为迟奚的母亲开始对他不假辞色，毕竟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好让她假以辞色的东西了，只是后来不知道怎么的便接纳了他，让闻檀意外了好一阵子。反而是迟奚对他越来越疏远了。

这种疏远迟奚总是把握的得很恰当，他是擅长润物无声地接近，也擅长不着痕迹地离开的人。如果他想离开你了，那么他不会让你明着觉察出来，而是慢慢的、慢慢的，你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说不上来在哪里，但你知道有些异常珍贵的东西从你掌心里沉默的流走了。

他还在欣赏你的画吗，他还在和你的心交流吗，他还在通过你的笔触认识你的灵魂吗，他还在冲你笑吗，他还每天花很长很长时间陪你调色和塑型吗，他还打着哈欠和你一起去看星星吗，他还会连熬几个大夜只为了做给你的礼物吗？他会。迟奚绝对会这样做。你从他的眼睛里看不到一点改变的东西，看他的眼睛的时候，只觉得他还在意着你，可是什么东西确实改变了，什么东西确实流走了。

他的生身母亲说，你把你的尊严放在他身上了，又有什么东西确实流走了，那么是尊严吗？

这段时间他很痛苦，但好在迟奚有时候会拖着下巴沉默地看他一下午，一双眼睛有时悲伤有时宁静，像一座蒙着雾霭的浓绿的山脉。

这种时刻是无论爱与不爱的，闻檀喜欢这样的时光，他会放下那一大堆为什么专心致志地享受这种宁静和安定。迟奚拄着下巴看着他，他就给迟奚画速写，速写里的时间是凝固的，凝固在迟奚望向他的这一刻，这一刻的迟奚既生动又宁静。这样他就有了唯一的罐头食品，爱也消失尊严也消失什么都没了的时空里，他会把这些罐头食品一个接一个地拆开，捱过无望的漫长的时光。

那个让他不得不放弃美味的、甘甜的、血肉饱满的、真实的迟奚而开始吃罐头食品的人会是顾越陵吗？会吧。那个让他起了五毒之心的人是顾越陵吗？是吧。闻檀那时还没有见过顾越陵，已经觉得这会是他一辈子的敌人了，这是因为迟奚最爱顾越陵。

爱在他们这个年纪是难以理解的词汇。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呢？喜欢是浅的、薄的、会被岁月磨蚀的，爱是厚的、沉的，风吹不动雨打不掉，但是会变质的。他才十三四岁，最该理解的应该是初中课本上的函数和变量，力学和电学，爱离他们非常遥远，遥远到就像月亮到水面的距离，在水中是无论如何也捞不到月亮的。他不懂的事情，迟奚为什么会懂呢？他没有的东西，顾越陵为什么会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