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奚吃早饭的时候闻檀就在一边看着他吃,然后拿着火柴盒起稿。医院里没有合适的稿纸,刚好他出于一些艺术家脾气会随身带着火柴、削笔刀、胶布和一个圣诞老人像。闻檀于是拿着不知道在哪顺来的针管笔开始画小像。
闻檀在画迟奚。闻檀也很久没有画过迟奚了,因为自从他去国外求学,他就再也没见过鲜活的迟奚,只能在收到信件的时候见一见迟奚的照片。
这并不是说迟奚拒绝和他视频通话或者怎样,当然迟奚也拒绝过他。这是因为迟奚在那时正好在念高中,据说是想要在国内继续念大学,需要备战高考。迟奚当时随舅舅外任燕川,他高中是在燕川省会念的,而燕川的学校对待学生总是很苛责,迟奚为了符合校规还剃了寸头,裹在灰扑扑的厚校服里,只有一张脸是白的。学校统一照学生证专用证件照,一板六张,迟奚剪了一张寄给他。照片里的迟奚头发短短的,眼睛很亮,还对着镜头笑。闻檀在异国的冬天拆开信封收到了这张小小的免冠三寸照,也露出了难得的一个笑容。
闻檀带着回忆画,下笔既精准又柔软,人带着情绪画画的时候往往是察觉不到时间的,闻檀画得差不多的时候,迟奚的早饭也吃得差不多了。过了一会儿,迟奚收到了一张用针管笔画在火柴盒背面的速写,画面里的他穿着燕川省学生标配校服,头发短短的,唇边有一个小小的笑涡。年轻、稚嫩又摇摇欲坠,眼睛里带着的冰凉的柔软,总是让人想起一捧雪而非一缕风。
闻檀在意大利的老师是极负盛名的油画大师,她在一次看完闻檀的画之后思忖了一会儿,然后说了这样一段话,“当你要画出一朵玫瑰的美丽,你要表现出她艳丽的色彩,她丝绸似的触感,你要让人闻到她馥郁的香气。更重要的是,你要让人意识到她会枯萎。”
而现在,在闻檀的即兴创作里,他终于意识到了“会枯萎”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十六岁的迟奚被封印在火柴盒的背面,看起来不会离开,又像马上就离开了。
迟奚欣赏了一会儿就没收了这个小小的火柴盒。他把它放到病号服前襟的兜儿里,很理直气壮地说,“好孩子不许学抽烟,没收了,就当你今年送我的生日礼物了。”
“我没学抽烟,”闻檀看着他,“而且你也没给我送生日礼物。”
迟奚也看着闻檀,很无辜地说,“我不知道你生日会回来,直接寄到意大利了,你一回去就会看到。”
“不会回去了,我要留在这里。”闻檀说,他睁大眼睛,十分固执,露出一种和他的母亲非常相似的神态,“我死也要死在这里,也要葬在你身边。”
“你不会死的,小闻。”
然后迟奚张了张口,又合上了。过了一会儿他笑着说,“小闻,很奇怪,我刚刚突然想说让你回国外是为了你好。但我很快又发现如果我这样说就和我最讨厌的那种人没有什么两样了,人是不是最终都会经历这样的阶段?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
“我应该学会尊重你的选择。”迟奚说,“不过火柴盒还是没收掉,因为我有送你生日礼物,你必须要给我回礼。”
“我也有给你准备礼物。”闻檀打断迟奚的话,“我以为你不想要,所以就没有拿出来。我以为你不想送我礼物了。我们小时候承诺过,每年生日要互送礼物,然后互相祝对方生日快乐。”
“我记得的。”
“而且你今年有祝我生日快乐,我很高兴。”
“嗯。”
“后来顾越陵又来了,我就又不高兴了。”
“你避开就好了。顾越陵是一定会来的,否则我会伤心,所以他一定会来的。”迟奚叹了一口气,又想起了什么然后说,“小猫吗你是,碰到其他小猫还需要进行物理隔离。”
“他才不是小猫。他老是把你往坏了教,你就应该离他远点。”
“不可以,他是我的亲人。”迟奚说。
闻檀说,“他不是!我才……”
然后闻檀明显顿了一下,整个人处于一种既茫然又无措的情绪里。他张了张口,最终说,“他不是。你们两个没有血缘关系,也不会成为亲人。”
“你和我有没有血缘关系,但你也是我亲人。”迟奚的笑容忽然淡下来,他皱着眉,似乎想起什么似的,表情突然冷漠起来,日光映到他的面上竟然也会显得凉,“我是不是说过这句话,十五岁的时候?”
“……我们是亲人、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之类的?我忘记了。”迟奚揉了揉自己的头,最终确定,“我忘记了。”
然后沉默就发生了。原来早有一段沉默就等在这个拐角,等着年轻的心脏在不知所措中靠近。
闻檀说不出任何话来。
闻檀眼眶红了一圈儿,说话的声音带着一股虚张声势的凶狠和狼狈,“你总是说你忘记了,你又总是骗我。你太擅长说谎话了,我一直都分不清你说的是真话假话,反而弄得我像一直在无理取闹一样。迟奚,你真想不起来吗?你想不起来就别和我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