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奚听不出来。

迟奚当然听不出来。

从他们见的第一面、迟奚和周继哲十三岁的时候周继哲就这样讲话了，磕磕绊绊、周而复始，周继哲其实也习惯了，迟奚偶尔一回应反倒周继哲吓一跳。

“好哦，等有时间我们一起坐摩天轮，你小时候不敢的，你记得吗。”

周继哲其实恐高。他小时候被继兄锁摩天轮上，在那小小的轿厢里被摩天轮升到最高处，然后他那个缺德没够的继兄在控制室里把闸给拉了。那天下暴雨，风又很大，周继哲在狭小的厢体里风推雨拥，好几次都觉得自己马上要风掀下去掉地上摔死了，他摇摇欲坠，用衣带把自己和金属杆拴住。那次经历把他折磨得肝胆俱裂，被救下之后连发了几天烧，差点没活下来。

从此他十分畏高。

后来迟奚把周继哲从霸凌的困境中解救出来之后周继哲有了更多的时间思考，他决心改变自己。他现在恐高已经到了害怕乘飞机的程度，他是这样想的：如果他以后要做大生意就一定得满世界跑，如果要满世界跑乘飞机是最优越的选择。他不能畏高。

周继哲于是很诚恳地邀请迟奚去陪他再坐一次摩天轮。迟奚那时还不知道他的往事，如果迟奚知道一定会送周继哲去做创伤干预治疗而不是作死陪他坐摩天轮。

周继哲刚上去倒还好，一启动脸和唇就开始发白，额头上一直冒虚汗，整个人僵直着一动不动，眼瞳缩得像针鼻。害得迟奚以为他生了急病，马上要按轿厢里的紧急呼叫按钮——然后周继哲拉住了他。

迟奚今天依然记得周继哲的手，冰凉、苍白、手心濡湿，周继哲已经流出了生理性的眼泪，嘴唇抖着，“……我没事、我没事，我一定要坐完全程，一定要。”

正常人谁会听他的呢？周继哲和他都十三岁，而且周继哲又是这种反应，看起来下一秒就要死在这里，没有人会冒着风险听他的话。

但迟奚问，“我可以同意，但你能承担这个风险吗。周继哲，你看起来马上要晕倒了。”

“我能、”周继哲的眼睛被泪水模糊着，“我能……我一直咬着舌头不会晕倒的……而且你在这里。”你在这里，我就算为了不那么丢人也不会晕倒的。

迟奚叹了口气，“过来吧，我牵着你。”

迟奚牵着周继哲的手，把周继哲的脸埋在自己的怀里，周继哲的眼睛浸湿了迟奚的衬衫。

他俩升到顶的时候，迟奚叫他，“夕阳很漂亮，你要看吗。”

周继哲仍然把脸埋在迟奚的怀里，声音闷闷的，“……不了吧，我不敢。”

“好。”迟奚答应了他。

但周继哲又不愿意了，“你不再劝劝我吗。”

迟奚笑，“我怕你站不起来。”周继哲现在完全蜷缩在他怀里，稍微有点风就抖。

周继哲被刺激到了，他挣扎着爬起来，努力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厢体里一片橘红。

他往前看的时候，夕阳像火红的马鬃一样舒卷和奔腾，洒在西边遥远的天上。周围的云全被点染成橘色，在他头顶流动变幻。迟奚的面目映着粉橘色的光，嘴唇轻轻地抿着，柔和极了。如果他和迟奚注定没有未来的话，这也许将会是周继哲一生见过最美丽的风光。

下来之后周继哲的恐高症也没好，最终是迟奚压着他去治创伤后应激障碍他才好的。

“我不会忘的。”周继哲低头说，他没敢看迟奚，“我现在也不敢，你要牵着我。”

他不低头还好，一低头他就看见自己直播间了。

周继哲本来就是大网红，直播间从他脸红那一刻就开始无限升温，短短几分钟内又登顶各平台的热搜榜首位，数重作用下现在直播间竟然人数多到开始使直播平台卡顿、服务器瘫痪，屏幕上的礼物特效多到看不清人脸，弹幕密密麻麻刷什么的都有，不过中心思想只有一个：

你小子表白的这人谁啊好不好看啊让我看看！！！

周继哲眼疾手快把手机按了。

……要怎么和迟奚讲呢。

“呃，我刚才在直播。”周继哲摸摸鼻子，“好像不小心把你音收进去了。”

迟奚不是一般家庭，他本人也不爱起高调。他的家人喜欢送他昂贵的礼物。如果你进过迟奚的车库，那你就会想留在那过夜。柯尼塞格，迈凯伦，阿斯顿马丁，布加迪，帕加尼这些超级跑车里最昂贵的那一些型号迟奚几乎都有收藏。迟奚的布加迪威龙被放在角落里，他不喜欢开。“这些车很漂亮，就是太吵了会扰民。”迟奚曾经这样说，“不过偶尔会过一下瘾啦。”其实是迟奚不喜欢受人注目，周继哲只见过一次迟奚开这些野兽出门——就是迟奚去见黎今那次。

“会辛苦吗？”迟奚说，“我说直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