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姨是这个家里的私人管家，薪资远超行业平均水平。主要原因在于这个超级大房子基本上是她一个人在管理。

顾越陵有时给人的感觉很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大概还因为他其实有猫科动物一切坏习惯。比如他不喜欢自己的地盘有太多人，如果人数超出了他的忍耐限度，他会更冷静、眼光更审视、流露出平日里被藏得很好的攻击性。

有个女佣在打扫走廊上的挂毯，清洁完一条刚要转身就被站在她身后的顾越陵吓得坐倒在地上——顾越陵走路完全没声音，哪怕穿着睡衣抱着臂冰冷地注视着别人的样子也十分唬人。

顾越陵则十分自然地搀她起来，又自然地谈起来她的工作时间安排和同僚待遇，目送那个女孩离开后才懒洋洋地和王姨联系要求她调整人事安排——他不希望这栋别墅里出现两个以上的清洁人员。

很棘手的要求。这幢建在半山的别墅生活面积足有两千多平，光垃圾桶就有一百多个，日常维护用的佣人需要保持在六到八个左右比较好，如果有宴会还要额外雇佣。但顾越陵要求，他希望房子既要整洁又要安静。

他没有给理由。王姨问过之后，顾越陵给出一个模糊的回答，他也许是觉得一旦人多会有些吵。

这个房子连地下空间一共有四层，平时找个人都要拿对讲机，但顾越陵就会觉得吵。而且王姨怀疑他是真的可以听见，毕竟他能悄无声息地走到一个明显在他视野盲区又十分安静的人身后，耳力十分惊人。

无论是从她的高薪还是其他工作人员的心理健康出发，王姨都决定还是听顾越陵的好了。于是这幢漂亮的房子里的人越来越少，也越来越静。不知道它的美丽无人欣赏的时候会不会似文人墨客一般郁愤伤怀。

这是没办法的事。她从开始做这行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既不要对别人的钱有过多的占有欲，也不要对雇主提出的要求提出反对的意见。她年轻的时候还有质疑，后来只是越来越理解这句话。大概对于这群豪门权贵来说，管家所起到的作用并不是家人，也不是人，只是一个辅助管理的工具。

顾越陵这方面的特征展示得极为明显，他会好好沟通，明确地提出自己的要求，在薪资和个人问题上显得通情达理，无论哪种层面他都是一个好老板。但如果你在他表达出需求之后仍然犯了错——哪怕这个错误微不足道，他也会因此解雇你，没有容情的机会。好在顾越陵不是个刁钻的人，除了以上这点他基本上没有其他任何要求。

顾越陵提出的要求为难但不算太为难，工作日的时候怎么都好说——反正别墅内进出的佣人他并不会看到，休息日的时候就比较难安排。如何让一幢房子受到良好的维护和打理同时让正在这幢房子里生活的房主人意识不到房子正在被打理这个事实呢，这简直是一个哲学命题。

好在没多久顾越陵的兄弟就有要搬进来的计划。

在有迟奚搬进来后的计划后一切都改变了，最重要的是他把顾越陵改变了。原本顾越陵要求就没多少现在直接没要求了，现在每个工作人员都可以选择正常的时间工作——顾越陵希望有更多人照看迟奚，为此甚至可以违背自己的原则，可喜可贺。

顾越陵的攻击性像奶油一样融化了。好几次他碰到王姨都会停下来问：“这个装修是不是不太好，当时没想那么多，他应该生活在活泼一点的环境里。”

顾越陵装修的时候是真没想太多，他不喜欢把思考时间浪费在不必要的选择里，所以当时他直接把这个事儿交给了他那位如今留在美国的助理，助理请了业内极负盛名的室内设计师，设计师询问风格的时候顾越陵说，简单点吧。他并不清楚设计师上一个雇主叫金卡戴珊。

现在这栋房子是充满圆润线条和寂冷颜色的极简空间，每一个转角都充满了侘寂美学和禅宗哲思。

之前顾越陵觉得虽然他不太能欣赏但也还可以体会到设计师本人的艺术思考，但迟奚要搬来后顾越陵：去他的艺术思考，他们家孩子要住全世界最明朗最活泼最好的房子！

顾越陵直接换了一个房子，换到映金山。那是王姨第二次见顾越陵的那位表兄弟。

顾越陵的表兄弟姓迟，你第一眼见他什么都不会想，只会觉得他漂亮极了。迟奚的漂亮是那种极其明丽却缺乏攻击性的漂亮，带着温柔又不灼人的珠光，他长了一张尊贵的、被爱护的脸，你看着他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想，这个人一定不曾受过一丁点儿委屈。

迟奚脾气很好，有点爱热闹，对于她的工作没有一点额外要求。偶尔的，迟奚还十分宽容的暗示她可以提前很多下班，他知道她的女儿正在孕育一个生命，更需要她的帮助。

顾越陵对迟奚干什么都十分纵容。他像那种没有经验的、十分年轻的父母，在用自己浅薄的经验和厚重的爱来养育迟奚。

顾越陵今年二十五岁，迟奚二十一，他大他四岁。迟奚刚搬来的时候，王姨问他忌口，迟奚想了想只讲了廖廖几个，又说其实没什么忌口，他不挑食。顾越陵那时拖着下巴在一旁听，闻言抿着嘴笑，“你只是从不点你不爱吃的菜。”然后他开始数，每数一个迟奚的头就低一分，最后恼羞成怒开始狡辩，被顾越陵揽住又和他生不起来气。

后来余顾越陵自己与王姨的时候，顾越陵才缓缓说，“王姨，我们要好好养他。”

“他身上……不好。”这一句话吐出来得十分艰难，但马上接上一句，语气笃定且让人相信，“会好起来的，他会长命百岁，享一世的福，我好好养他。”

一句话平白让王姨听出无数声叹息来，但这些叹息顾越陵从不让迟奚听见。也许正因如此，顾越陵将迟奚惯得十分骄纵。那些宝石、古董、庄园不必多说，迟奚睡得轻，夜晚偶有惊厥，顾越陵无论累成什么样都会去迟奚的面前，他要攥着迟奚的手，迟奚才能安心睡下。迟奚睡下后，顾越陵便睡不着了，他会坐在床边安静地看他一夜。

他说他的小乖着实是个乖巧的好孩子，睡下之后就不会再闹他。顾越陵却会一直守着，从黑天一直到天明。他并不会觉得疲惫，脸上只有轻松。

王姨见了只是叹气。谁知道身上不好，不好到这种程度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