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同月这个人长公主做久了,越是心底里惊涛骇浪,面上便越是风平浪静,甚至是冷漠。
所以此时她端着一张无波无澜的脸,缓缓,又缓缓地将书册合上。
犹记得那日南山寺中,执着立在禅室外求见的人,她自称是他的学生,木英也说,他替她看过文章。
那个时候,他就知道孙墨林是女子了么?
那这书中所记,是杜撰,还是事实?
冲动之下,她很想再次翻开,细细瞧一遍方才被她略读的部分,可理智告诉她,莫要乱了分寸。
真的也罢,假的也罢,看清楚了又能如何。
看了会好受么?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难怪昨夜他要买下这本书,方才又瞧得那么投入。
他是也觉得这话本的内容熟悉,所以拿来当回忆录读了?
“确实一般,你接着看吧。”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随意将册子重新塞回他手里。
屈指揽住因为随意丢来而险些掉落的书册,席与风心思陡转,垂眼间却轻声问:“阿忙看了,会觉得荒谬吗?”
对方轻松一哂:“呵~这世上事谁能说得清呢?好比我这游记里记录的异域风俗,在我们看来也是荒谬的。可偏偏有些事情就是会发生,谁也无法控制。”
说到这里,她终于肯施舍来一眼,不过也只是一点就低头拣起一本游记,口中继续:“尤其是感情的事情,你没听过一句话么?叫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落入眼帘的是岭南游记,周同月说完也就没有再理会其他,旁若无人地开始翻阅,只是也不知为何,总觉那字都不入眼,半天她只觉得一页都读不完,更不晓得究竟在写什么。
这不行,她咬牙,往后径自翻下去,甚至开始伸出手指头,颇有些点读的意思。
席与风张张嘴,还想问些什么,可观此情景,又做不到打搅。
他低头拂了拂有些卷皱的话本,马车里一时间安静得只闻车轱辘转动的声响。话本里的描写格外细致,细致到描摹了二人互动时的心理。
如果这悸动便就是心动,那么——
目光一寸寸挪上,落在了那张俏丽的脸上,他应该已心动了无数次。
会忍不住关注她,会想听她说话,会因为她的一颦一笑犹自雀跃,也会因此时她的疏离感到无措。
他有无数个理由可以解释那日她令他杀她时自己的反抗与拒绝,有违君臣也好,有违律法也好,有违佛理也罢,却偏偏,他只是那么深切地体会到刻骨的愤怒。
这愤怒带着困兽犹斗的嘶吼,却又一趟趟铩羽而归,带着心痛。
不是愤怒,席与风突然想,是心疼。
因为他不值得她为了一个不清不楚的毒,轻易拿自己的命做赌注。
可该死的,他自己就是她手中唯一的牌面。
他除了更狠地扼住自己,别无他法。
如果这便是醒来后他的第一次与毒性抗争,那么刚刚,便是第二次。
一闪而过的争取,为了一个以他为主角的话本。
席与风觉得,似乎他的本能已经比他预先知道了结果。
即便此时她那么镇定自若地阅读,他仍旧察觉出微妙的变化。
阿忙,他心念一声,他觉得,此前二十多载的生涯里,她一定是那浓墨重彩的一笔,怎么也不该是她所描述的那般无从交汇。
席与风笃定,他早已记了她许久许久。
可她不知道。
或许,连他自己以前,也不曾知道。
周同月逼着自己逐字逐句地看了小半本,却没能冷静下来。
如果他们曾经相伴,缘何那日在南山寺中时,他那么冷淡。
她记得孙墨林那日坚持要来拜见,称自己为学生,席与风说的却是并无传道授业,不可为师。
甚至连开门相见都是她的主意。
那时候她只觉他是碍于当时关于贼子后人的身份甚嚣尘上,他不愿拖累学子,现在想来,岂非是对着她做戏?
为了全一个长公主的面子,故作不识么?
毕竟,无论此前乌龙与否,她那封表白的书信却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