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洛低声道:“若是他们能坚持到其他的城市,寻份活计,扎根下来,或许,比留在地下城好。”
只不过那样的可能近乎于无。
亚玛城附近的其他两座主城都建有地下城,其他的主城,距离亚玛城又过于遥远了。
那些逃出去的人身上能带多少钱财和食物呢,能支撑他们找到一座新的,宽容的城市吗?
森林中有无数可怖的魔法生物,一辈子生活在地下不见天日的人是不会认路的,同样,他们也没有任何可以赶路的工具。
很难想象的是,当魔法师们可以通过传送阵日行千里、大贵族们也可以乘坐各种飞翔类坐骑出行的同时,普通人甚至难以从一个城市抵达另一个城市。
类似河谷镇一样的小城镇当然也有。
因着人口不多,小镇不会有地下城。
但每个进入的陌生人,尤其是地下城这类没有身份登记的人,在其中的境况应该不会比格蕾丝当时好多少。
地下城虽然没有阳光,但也不存在谁是谁的奴隶的说法,众生平等得荒诞又可笑。
格蕾丝对上米洛那双苍老的眼睛,一时无言。
“哦,对了,你们离开的时候,审判庭的人,似乎在地下城里找着什么人。”
“找谁?”
“不知道。但我听说,他们在找一个黑发黑眼的少女。”
米洛看了她一眼,缓缓道:“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在找你,也没有告诉他们你的存在。”
大概是因为审判庭恶名在外,米洛怀疑,格蕾丝或许是正在逃避审判庭追捕的要犯。
地下城这地方,藏污纳垢的,不少被教廷通缉的罪犯都藏身于此。
他们有的人无声无息死在了地下城,也有的人隐藏了一段时间后又抽身离开,去往了下一个藏身点。
米洛直直地看着格蕾丝道:“我还挺喜欢你这丫头的,也不问你做了什么。但要是审判庭的人再来,就机灵点,自己避开人群逃走,知道了吗。”
格蕾丝点了点头——虽然她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犯了什么滔天大罪,成了审判庭要缉拿的对象。
不过格蕾丝很惜命,决定万事还是小心为上。
她告别米洛,抓着绳索滑到了地下四层。
审判庭的人在地下城洒了祛除黑暗气息的圣水,让二层以下的空间不至于无法住人。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希娅百无聊赖地蹲在她门口,正在数地上的蚂蚁。
格蕾丝没问她怎么下来了,径直开门,让她进去。
时隔几日,两人终于又洗上了热水澡,躺上了不怎么柔软但很干净的床铺。
希娅不打自招:“是杜勒让我过来陪你的,他怕你出事。”
格蕾丝有些好笑道:“我能出什么事。魔物审判庭不是都清理干净了吗。”
提到审判庭,格蕾丝问道:“杜勒为什么这么憎恨审判庭?他们负责替教廷清理魔物……”
“你想说我们应该感谢审判庭?”
希娅道:“道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但审判庭不仅清除魔物,还清理被污染的人。”
那些被污染的人,最终会成为魔物的一员,审判庭要做的,就是在他们彻底沦为魔物前进行抹杀。
“大部分人对审判庭都是畏惧敬畏的,不只是我们,就是亚玛城的贵族对审判庭的人都是点头哈腰害怕恐惧的。”
“审判庭杀人无论出身,即便是贵族,只要和黑暗有勾结,都会被审判庭斩首。所以你说大家怎么能不怕他们呢。更何况,一些人的亲人或许就死在审判庭的手下。”
“哦,除此之外,审判庭还负责消除异己,教廷的叛徒和一些反对教廷治下的人,都由审判庭抓捕处刑。”
“杜勒的父母就是因为被查出曾经资助过一个反对教廷统治的教会,被审判庭压入监狱。虽然最终查出他们在资助的时候并不知情,没有判他们死刑,执行完刑法后就将人放了出来,同时收缴了杜勒家的财产。他们一家这才破产搬入了地下城。”
“所以杜勒恨审判庭,因为是审判庭害他家破人亡,沦为地下城的老鼠。”
格蕾丝问道:“那……受他父母资助的那个教会做了什么,你知道吗?”
希娅蜷了蜷手指,半晌道:“知道。”
那是前段时间的事情了,教廷将消息压了下来,不过因为希娅他们和杜勒关系亲近,便知道了一些内幕。
那个教会用筹措来的资金策划了一场针对大主教的刺杀。
结果当然是没有成功。
但就算结果没有成功,罪罚也难以逃脱。
格蕾丝皱了皱眉。
希娅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刺杀主教这么大的事情,就算他们是无辜不知情的,但到底用的是他们给的资金,审判庭没有处死他们,已经是格外宽容了。”
“但有些事情,你和经历者是说不清楚的。杜勒不愿承认他们落到这个地步是自己识人不清做错了事,也不愿意承认审判庭的宽容,就只能恨上掌权的人了。”
“那他们会恨教廷和主教吗。”
“……那倒不会,他们一家都是虔诚的光明神信徒,信仰着神殿和主教。”
所以他们只能恨审判庭。
就好像……你不能责怪高高在上的神明,因为神明是不会有错的。
所以你只能恨祂手里的那把刀。
审判庭的宽容是神殿的宽容,审判庭的残酷则是它自身的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