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事惊慌?”卫皇后眉头微皱,看向她。
长御恭恭敬敬回答,脸色还带着急色:“回皇后,陛下以酎金斤两不足为由,褫夺一百零六位列侯爵位,南奅侯、阴安侯及发干侯亦牵涉其中。”
“你说什么?不疑和登儿?”卫皇后瞪着她,不太相信地问。
入秋后朝堂局势动荡,她心里也估摸着要出事,只是没想到卫家会折进去,照理说法不责众,不至于如此,卫皇后摇了摇头,也很纳闷。
长御看了看她的脸色,说出心中疑虑:“陛下大动干戈,铁了心要褫夺爵位,这可如何是好?”
卫皇后闻言坐不住了,她越想越后怕,恐惧在身体里滋长,家族获罪,极易牵连后妃,她怕刘彻迁怒于自己,更怕连累亲生儿子刘据,害他前程受损。
她不能干瞪眼等下去,必须要找卫青问个明白,忙不迭吩咐长御:“请大将军来见。”
“诺。”长御点点头,转身离去。
卫青从宣室殿出来遇到长御,得知姐姐在后宫焦急,便和长御转至椒房殿。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卫皇后身形伏在紫檀案前,见卫青进来,酸楚咽回腹中,叹惜道:“陛下因伐越捐资之事迁怒卫氏,削去不疑和登儿的爵位,公孙贺也未能幸免,家门荣光折损大半,往后卫氏该如何自处?”
世袭爵位是家族立足朝堂的根本,骤然遭削,家族声势必将一落千丈,皇后的担忧不无道理,卫青却很从容:“姐姐不必慌乱,一朝爵位得失,不过浮名而已。”
卫皇后抬头,满目忧色:“家门失爵,自此勋贵之名不再,何得无惧?”
卫青神情凝重的说:“南越战事在即,陛下积忧积怒,正需立威朝堂,震慑世家,我卫氏不过恰逢其会,代为立威罢了。爵位可削,家世可沉,唯独子嗣成才,方是长久不衰的根基。些许荣辱得失,何足挂怀?”
是啊!只要刘据能顺利继位,卫氏还愁爵位吗?
所幸卫青没有受到株连,自然也影响不到自己和刘据的地位。
这般一想,卫皇后把心放回肚子里,挺直了腰身,殷切说道:“我到底是个妇道人家,据儿的将来只能倚仗你,还望弟弟多为他打算。”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姐姐不说我也会这么做。”卫青颔首应道。
宫道两侧夹种的木槿开得繁盛,太官园的几株桂树尚是青蕾,未到盛放之时,只隐隐透出一丝淡淡香气,天边云絮轻薄,暮色来得渐早。
转瞬将至李妍生辰,今年宫中虽不铺张,却也必有小宴庆贺,永巷令早早拟备乐舞珍馐,欲为李妍贺寿。
外面风云变幻,什么声音都有,恐怕刘彻早已不堪繁扰,今年的万寿节他都没心情享受,李妍觉得不宜张扬,谢过永巷令心意,婉拒了寿宴。
刘彻忙完政务,坐在轺车中微闭着双眼,好似在闭目养神,大脑却在飞速转动,宦者令提醒他鸳鸾殿到了,才慢悠悠睁开。
下了轺车,免去通传,大步迈入,殿内清雅静谧,无半分喧嚣奢靡,唯有灯火温柔,膳食朴素,李妍端坐席间,与李延年闲谈说笑。
欢笑声戛然而止,众人起身行礼,李妍屈膝致意:“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刘彻执住她的素手,同席并坐,满脸歉意的对李妍说:“朕近日诸事缠身,没能来看夫人,苏文告诉朕,夫人回绝了生辰嘉礼,这是为何?”
李妍莞尔答道:“陛下日夜忧心边境安危,无一日轻闲,妾身当与陛下同心同德,不如省下资费,用以补给前线将士。”
“知我者,夫人也。”珠玑箴言入耳,刘彻心疼瞧她,拉起她的手,不禁感慨:“从前外敌叩关,黎民惨遭屠戮,边境告急文书,一日数道送至未央宫,如今局势扭转,日子过得滋润了,便不再思战。人心涣散至此,朕不得不痛下决心,刹住这股歪风邪气。”
李妍含笑回道:“陛下礼重祭祀,妾身相信天地神灵会保佑陛下,待王师凯旋,再与陛下把酒言欢?”
“一言为定。”刘彻甜蜜蜜地笑着,眼角眉梢留恋不止,和李妍郎情妾意,你侬我侬。
李延年看在眼里,玲珑心窍便开始琢磨,妹妹深受圣宠,何不借她这阵东风?
因道:“陛下连日操劳,心中多有不快,奴新填了曲子,请陛下笑纳。”
说罢若有似无地瞥向李妍,邀请她共舞。
李妍敛衽浅拜,柔声云:“妾身不才,愿为陛下作一短舞,消遣心中烦闷。”
“朕求之不得。”刘彻眉飞色舞的说。
李妍令宫人撤去殿中繁饰,只留两盏连枝灯,施以十二具编钟,李延年指挥乐伎纵情击奏,先轻叩下层小钟,让清泠细响漫过殿宇,玉君抱琴弹向月华。
乐伎徐徐抬槌,落于中层中钟,开张绕梁,渐入佳境,李妍换好浅粉宽袖曲裾舞衣,头戴精巧银质高冠,满袖蘅芜香,美的清新脱俗,不类尘寰所有,刘彻只觉得心旷神怡,仿佛身在蓬莱。
李妍舒展宽袖,向前平伸,轻盈如杨柳,倚靠在李延年怀中,飘然似落梅,李延年束发带冠,身着深褐交领袍,从身后稳稳托抱李妍腰腹,半俯身贴合她的脊背,舞步轻慢,形似摆尾的锦鲤。
衣料随动作轻扬朦胧,一柔一稳,烛火柔光漫洒在二人衣袂间,默契缠绵,像一曲温柔的私语,缭绕在刘彻心尖,痒痒的,挥之不去。
舞步骤然舒展,转为大开大合的对舞,两人拉开错落身段,李延年屈膝沉下重心,双腿弓步扎稳,手臂向后舒展拉开框架,李妍侧身旋身,双臂向左右凌空扬起飞甩,宽大粉袖在空中大幅翻卷,裙裾层层散开。
两人身形交错缠绕,肢体线条一收一放、一沉一扬,慢段依偎相拥,快段袖袂翻飞,李延年厚重的衣袍衬出力道沉稳,李妍飘逸的广袖带出灵动流转,柔媚与刚劲交织,兼具剑舞的飒爽与乐舞的柔美。
刘彻小酌两杯,注意到弹琴的小玉君,笑容可掬地点了点头,将来李妍生下女儿,应该也是这般才华横溢。
末了,轻点上层大编钟,沉厚低鸣,稳而不烈,舒缓的琴音如绵绵细雨,定格的软腰如风舞落英,刘彻痴痴凝望李妍,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动,和说不完的情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