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朔五年,布衣拜相以来,公孙弘广招贤士,以天下为己任,建元改制之初便被授予博士,奉命出使匈奴,数十载光阴似箭,公孙弘自问鞠躬尽瘁,心中始终装着社稷轻重,不因年迈畏祸缄口,也不因情面曲意逢迎,而今年登八秩,筋骨衰败,再不能执笔安天下。
刘彻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奈何岁月不饶人。
丞相之位干系重大,不可或缺,刘彻思虑多日,心中已有更换丞相的打算,至于新相人选,还是想先问过公孙弘的意见。
梧桐新叶舒展,清风穿窗,拂动满架奏章,宣室殿熏着淡淡的沉香,刘彻屏退左右,与公孙弘相对而坐,公孙弘衣着素简,朝服洗得平整无华,如霜鹤发散发出数十年宦海沉淀的气质。
刘彻笑吟吟看他,策问政事:“丞相随朕多年,形同朕的臂膀,如今你年事已高,不堪久劳,朕有意择一新臣辅佐,卿总揽朝纲多年,心中可有合适人选?”
“知臣莫若君,非臣敢妄议推举,还请陛下圣裁。”公孙弘虽已垂暮,一双眼却清澄锐利,不沾半点昏聩,看人时淡淡一扫,习惯谦辞推让,一副与世无争的苍老模样。
刘彻看透他的顾虑,不容推辞的语气说道:“朕心意已决,并非试探于你,爱卿但说无妨。”
“老臣斗胆直言,若论德才兼备,胸襟格局,足以坐镇中枢、调和百官者,唯乐安侯李蔡可当此重任。”
推荐的人选是李蔡不是张汤,刘彻诧异扬眉,很快换了个神情自若的面孔,别有深意的说:“爱卿和御史大夫共事日久,平日相交也算亲近,为何舍近求远,反倒推举乐安侯?”
公孙弘依旧老道,心下暗暗庆幸,枯瘦的手掌拢在身前,朝天子拱了拱:“陛下明鉴,老臣举荐人选,只论社稷合宜,不论私交亲疏。乐安侯骁勇善战,处事沉稳,论治理庶务,维系朝堂安稳,唯有他最为合适。臣与御史大夫往来,不过旧日同僚情分,国事为重,断不能因私谊贻误朝纲。”
“爱卿老成谋国,社稷之幸朕之幸事。”刘彻听罢由衷叹服,望着眼前八旬高龄却公忠体国的公孙弘,心中那点疑虑尽数消散。
君臣二人不谋而合,新的相邦人选便在宣室殿密定下来。
彼时的张汤盘算多日,朝堂之中,论资历、论功勋、论帝王亲信程度,除了自己,无人能及,故朋旧友无论贫贱,都会尽自己所能接济他们,更何况淮南王衡山王谋反案,和公孙弘也算一条船上的蚂蚱,他认定公孙弘会推荐自己。
元狩二年三月,丞相公孙弘薨于任上,其子公孙度继承平津侯爵位,领山阳郡太守。
连日来,张汤都满怀期许,日日静待诏命,眉宇间都藏着几分志在必得的快意。
当任命中枢的诏命下达,乐安侯李蔡拜相,总理百官庶务的消息传遍朝堂之时,张汤如遭冷水浇头,所有的期待瞬间化为泡影。
那日朝散,百官纷纷向李蔡道贺,言语间皆是恭维敬重,张汤立在宫墙下,旁观众人簇拥着李蔡的场面,心头的失望化为浓烈的不甘。
凭什么公孙弘放着劳苦功高的盟友不举,偏偏举荐李蔡?张汤怎么也想不明白,他固执地认定,是李蔡暗中钻营博取圣宠,抢走了本该属于自己的相位!
祸心自此埋下,张汤暗自打定主意,只要抓住李蔡的错处,便可将他拉下高位,待到李蔡倒台,相位空缺,凭自己的功勋资历,再取而代之,执掌朝政大权。
李蔡性情宽厚,打从拜相以后,兢兢业业打理朝政,辅佐天子治理吏治,改革钱币,统禁盐铁,可谓事事缜密,从未有半分疏漏。
可他不知,身后一双阴鸷的眼眸,已然牢牢盯住了他的一举一动,日日窥伺,只等他行差踏错,便要发难。
风水轮流转,张汤终于等来可乘之机,刘彻赐其阳陵墓地二十亩,李蔡盗取三顷土地出售,获利四十余万钱,又盗取神道外壖地一亩用作葬地,张汤收集罪证,弹劾李蔡违背祖制,李蔡不愿受狱吏审问之辱,选择自杀谢罪,随后封国也被废除。
李蔡死后,高陵侯赵周接任,张汤的愿望再次落空,但他并不泄气,反而坚信,躺在父亲功劳簿上的赵周绝对走不了长远。
元鼎五年,刘彻锐意南征,晓谕宗室勋贵、世家列侯,令各家量力捐资输粮,抽调家仆随军助战,以补府库不足,共成伐越伟业。
诸侯世家久享爵禄、坐拥田产,皆惜自家财资,不愿无偿出力,宗室亲贵亦各存私念,或托家计拮据,或辞府中无余,更有甚者私下串联,暗中散布流言,说天子好大喜功、无故兴兵,朝野上下,竟无一人响应。
内侍捧着登记簿册回禀时,刘彻猛将玉砚掼倒在地,殿内侍从纷纷伏地不敢抬头。
宦者令从内侍手中接过簿册,恭谨呈上河南人卜式的请愿书,卜式以田畜为业,愿以家财之半资助边事。
刘彻阅罢觉得奇怪,凭空冒出来这么一个人物,从来没听说过,不知有何企图,派使者去问卜式,想做官还是有冤屈?
使者回来告诉刘彻,卜式既不想做官,也没有冤屈,只是想帮助朝廷灭掉匈奴,后来卜式又捐出二十万钱给河南太守,接济流亡的百姓,刘彻打击豪强以来,见过无数隐匿财产的富豪名单,还是头一次听到主动捐资的。
为了教化百姓,给诸侯作个榜样,刘彻尊卜式为长者,拜为中郎,赐爵左庶长,田十顷,布告天下,给他显官尊荣。
明示到这个份上,列侯也该有点觉悟,可一连数日,送来府库的钱粮寥寥无几,朝廷内外始终没有人主动助边。
刘彻的算盘再次落空,胸中怒火难平:国家危难在前,诸侯身拥万顷良田,府中金银如山,竟吝惜一丝一毫,置社稷安危于不顾!
联想到桑弘羊的建议,当即传召他入宫,闭门密议,不许旁人靠近,刘彻负手立在窗前,冷声道:“桑卿之言,忠言逆耳,列侯坐拥厚利,全无家国之心,若不严加整治,日后再有国难,人人皆效仿推诿,大汉根基何以稳固?”
桑弘羊缓步上前,先劝陛下稍息怒火,再分析形势:“列侯多有从龙之功,贸然严刑惩处,恐落刻薄寡恩之名,宗室人心动荡,反而生乱,微臣以为,不可直接抄家治罪!陛下可寻其短处,以罪论罚,列侯也就无话可说了。”
“善。”刘彻听完他的谋划,怒意稍缓,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凶光,他要让所有人明白,世袭的富贵,是大汉江山赋予,社稷有难,谁都不能置身事外!
几日后刘彻大修郊祀,诏诸侯藩王,各献黄金助祭宗庙,诸侯王多私藏财货,吝于输贡,或熔杂铅锡以充金,或短斤少两,冀图蒙混过关,刘彻命丞相赵周勘验酎金,赵周害怕得罪所有的诸侯王,谎称金足色纯,斤两无亏。
赵周的态度俨然冒犯了圣心,刘彻给少府下诏,要求严查酎金,少府持簿核验黄金的纯度和重量,数十侯酎金悉不合制,成色驳杂,斤两阙如。
刘彻当庭御览,勃然大怒:“朕殚竭府库,为天下除边患,列侯食邑数县,享万民租赋,临宗庙大事,尚怀欺罔,无敬上之心,安能守土牧民?”
张汤趁机控告赵周知情不报,罪在欺君,刘彻下旨革职查办,赵周被捕下狱,在狱中自杀身亡。
刘彻以酎金成色低劣、缺斤少两、不敬宗庙为罪名追责诸侯王,一次性削夺一百零六位列侯爵位,占当时列侯总数大半,废除的侯爵封国,封地直接收归中央,纳入郡县管理。
诸侯王惶惶不安,唯恐性命难保,直到尘埃落定,才侥幸逃过一劫,大将军卫青的两个儿子,皆坐酎金失侯,卫青三子全部失去爵位。
“皇后,大事不妙!”长御探明消息,赶紧找到卫皇后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