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未可知。殷明也那处我也派了人前去盯梢，看能否发现两方联系。”林枫摇摇头。微风吹动他额前碎发，他也不去拂，只轻轻眨了下眼，换话问道，“今日辛苦。晚晚可想吃些沉香楼新制的点心？”

张晚晚眼尾上扬，眸中亮光藏也不藏：“自然是想吃的。不论陆无忧这个‘新师叔’是真是假，总得让他见识见识我们这些‘小辈’的好胃口。”

林枫提起酒壶，帮女子把杯盏添满。他手腕抬起的动作缓而稳，如世家公子一般清雅从容，说出的话却是再度印证了“促狭”一词：“此人现在可是富商家主的师父。”

他模仿着陆无忧那平静的语气，寡淡的表情：“‘万家之事，今后都由我说了算。’如何，可仿得了精髓？”

张晚晚心中知道，林枫是想提醒她“陆无忧有钱，可花”。她被逗得笑出了声：“惟妙惟肖，和千姐姐模仿人的本事不分伯仲。既如此，就只好让‘陆师叔’破费一番了。”

笑声爽朗，似檐上银铃。待笑了一阵，张晚晚看向低头的林枫，捕捉到他抿唇的动作：“好啊小疯子，你笑我贪食！”见林枫闻声藏起唇角那一抹弧度，她下意识凑近，手指伸出，在他颊侧一点，“笑就笑吧，很好看。”

停顿片刻，才发现自己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身子倏地向后一撤。

林枫先是一愣，而后抬眸。目光中的空茫化开，代之以温润的光，仿佛春初透出的第一丝暖意。他眼尾舒展，眉梢温柔，从鼻腔里逸出一声轻轻的“嗯”。

像是水墨画幅之中，长出来的一星翠色小芽，稚嫩，却生动。

张晚晚手指蜷了蜷，又慌张饮下一口沉香酒，才道：“先前在木舟上你抱过我。我这是，礼尚往来。”

语气越说越坚定。

林枫轻轻呼出一口气，气息里带着笑意，和一丝带着压迫感的肯定：“好，我喜欢和晚晚‘礼尚往来’。”

客来客往的沉香楼突然变得寂静。窗外商贩的叫卖声，胸中心脏跳动的声音，都从张晚晚耳边退开，退得很远很远。只剩林枫的那句话，像落进湖面的露珠，点拨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经久不息。

两人对坐着，沉默了很久很久。直到小二前来，请二人去赴四楼陆无忧的宴请。

这是一场香气满溢的宴席。

紫檀木的圆桌打磨得如水平滑，其上三方青瓷小碟，盛着一层番椒和热油呛成的蘸料。薄如蝉翼的藕片，胭脂色的醉虾，拳头大的螃蟹，无论哪种菜色，都不像是这个时节会出现的。

又有清蒸江鲈、琥珀香螺、青玉笋尖、蕨菜卷、竹荪炖鸡、石耳羹、雪泥燕窝几道热菜围成一圈。

最外处，置有梨花乳酪、赤豆咸糕、松花团子三样点心小食。

目光在桌面逡巡了一圈，张晚晚和颜悦色地入了座，心中对“慷慨解囊”的“陆师叔”多了几分好感。她与林枫相邻，和陆无忧相对。

陆无忧换做一身学堂夫子打扮。枯瘦的身体在白蓝色衣冠衬托下，显出几分嶙峋的风骨来。他见两人入座，开口的第一句话，便叫张晚晚颇感熟悉：“我辈江湖中人行走于世，难免风餐露宿，囊中羞涩。好食，性也。请。”

他做了个邀请的动作，便埋头吃起来，颇有一种“食不言，寝不语”的架势。

张晚晚心中一动，见陆无忧和师父师兄一脉相承的“惜食之状”，对其身份已信了八分。她和林枫四目相对，亦默契地取了筷子进食。

待腹中饱足，三人饮完一盏清口的茶水，才开始谈论正事。

陆无忧视线落在林枫这个生人身上，在得到张晚晚肯定的答复后，不再犹豫。他从怀中取出封书信递给她，开口道：“我和叶师妹同出隐世宗门‘藏玉学堂’。当年我为心中正义伤了不该伤的人，被师父逐出师门。”

陆无忧坐在木窗投出的影子里，身形清癯，气度沉静又深不可测。他忽地笑了笑：“我不愿离开，还是叶师妹给我出了个好主意：于山门外搭一座木房，依宗而居。如此，仍可与宗门之人相处相伴。”

张晚晚一边阅信，一边拈起一块梨花乳酪，送入嘴中细细品尝，闻言轻笑出声：这像是叶芙蓉会出的主意。

林枫伸手，帮身旁女子别起一根飘飞的发带，未被察觉。

蓝白纱帽被陆无忧取下，放置于桌面，露出竹簪绾好的发髻。他眼窝略陷，衬得一双眼睛格外深：“叶师妹与我常有书信往来。我与她讲山门中事，她叫我知悉天下之貌。”

“这最后一封信，是她五年前寄来。信中说到，五年前阻止万宝华之父万宝谦夺得家主之位，拿走徙木令的，就是她。”

张晚晚目光扫过一行行熟悉的字迹，直到将整封信都阅毕，神情渐渐变得认真起来。她抬起头，问了陆无忧一个问题：“徙木令，究竟有何作用？”

陆无忧执起茶盏再饮一口，整个人像一卷深厚旧书，又像一柄入了鞘的剑：“执‘徙木令’者，为陵州木商行首，可号令‘薛、万、慕’三家行事，并调用陵州之内所有民商的消息门路。此令每四年一轮换，三家不可连续持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