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以为自己能够把她劝回来,毕竟汤珊珊从来都是个很温和的女人。温和地低着头,温和地微笑,温和地倾听人们的声音,然后处变不惊地应对所有事。
可他当初何以会爱上她呢?
是因为她低着头吗?是因为她喜欢微笑吗?都不是。
是因为那次他们一起吃饭时,有人开玩笑地说了句她看起来像是个贤妻良母。那时的汤珊珊微微一笑,开口语气平和地说了句他到现在都记忆犹新的话。
“真的吗?”她说:“终于有人这么夸我了。你也是一样的啊~,像是会每天四菜一汤把老婆富养得很好的男生。你女朋友每天见到你,都会觉得自己很幸运吧?”
那男生涨红了脸,可抬眼看到汤珊珊甜甜的笑容,又不好真的说什么,只憋出了句:“……我没有女朋友。”
这就是他最初喜欢上汤珊珊的那个瞬间。
这也注定了今天晚上,当程俊良跑出去追已经是他妻子的汤珊珊的时候,他提早就已经猜到了她不会跟他回来。
眼见着原本挤在屋子里的人一哄而散地都跑光了,程铭觉得自己也没有理由再留在别人的家里。
他把铁制的大剪子埋在线筒底下,端起针线盒重新放回到奶奶手边方便她做活,然后就迈步往外走。
原本五个人的屋里,只剩了最后一个。
老太太喘着粗气,恨恨地看着程铭一步步往外走。
那离开时挺直的背、走路时的步态,还有沉静却坚决到有些固执的气场,像极了程景明年轻时的样子。
老太太想都没想,从针线盒底下抄起那把剪子就奋力朝他扔了过去——那是把纯铁做的老式剪子,分量足有三四两那么重,剪子头才磨过非常的尖锐,尖到可以用来挑线。
那针线盒本来是个月饼盒,整个儿都是铁做的。程铭听见老太太在翻针线盒了,就知道指定有个什么东西要朝自己飞过来。他下意识地转身,抬手在面前一挡——
剪刀把重重砸在他右手的手腕上。那剪刀把是用筷子粗的钢条拧成的,磕在程铭手腕的骨头上,沉闷而重的一声。
尖锐的疼痛在骨头的表面炸开,连带着手腕皮肉下的筋都被震麻了。
当啷——!
剪子掉在了地上。
冷汗“唰”地从程铭的额头沁出。
并不是因为后怕,纯是给疼出来的。
这下毕竟是老太太气急了砸出来的,再加上剪子本身分量也不轻,所以打的意料之外的重。
程铭痛的表情空白了一瞬,眼底划过一丝茫然——过度的疼痛让他的大脑短路,他扭头别开了脸。
他看清了掉在地上的剪子,很轻地叹了口气。
这才明白原来打到手腕上还算好的,如果他不会回身挡这一下,那把三两多重的剪刀恐怕就要砸在他后背上了,
而且还不知是刀把还是刀尖。
他没再说话,只是抬起眼,深深地看了眼愣在原地的老太太,转身离开的同时带上了门。
程俊良到底没能劝住柯珊珊,只得独自回来收拾老婆孩子需要的洗漱用具。刚刚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他也知道她现在不想看见自己,所以准备去酒店送完东西就回来。
输密码进门的时候,他脚下却忽然蹚到了什么东西。那东西似乎是铁的,刮在地上的声音很刺耳。
程俊良还以为是柯珊珊走的时候没注意掉的什么东西。楼道里的灯黑着,他弯腰把那东西捡起来,才发现原来是把沉重的剪子。
看清手里那样物件尖锐又沉重的轮廓后,程俊良猛地打了个哆嗦,只觉得浑身的血从头顶直冷到了后脚跟。
他抓起那把剪子,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程铭!”他大声喊着,嗓音嘶哑得像干枯的树叶,
“程铭,程铭!”
他踉踉跄跄地往前跑,边跑边叫着程铭的名字。他忽然想起来,那年张疏兰和母亲闹得最僵的时候,4岁的程铭就会趁人不注意屡次三番地从家里往外跑。
那时他工作忙,每次程铭跑丢,都是张疏兰出来找。
其实程铭就藏在街角,离家并不远。加上他站在墙后面总探头探脑的,所以张疏兰总能很快就找到他。
找到之后先严厉地说他一顿,再被他拉着在外面玩一会,等到两人一起回去的时候,张疏兰的心情就会好很多。
没想到小时候没做到的事,现在全都以另一种方式找上他来了。等等,张疏兰当时说的是……街角?
他停下了自己摸黑到处瞎撞的脚步,向四周围张望了下,然后确信地朝其中一个方向狂奔。
“程铭?”他继续喊着,
“程铭?程……!”
借着临街照过来的灯光,他看清了墙边的那个身影。见他终于找过来了,程铭转过身面对着他,微微一笑。
“爸,”他叫了声:“你找我?”
三十分钟后……
剪子沉甸甸地压在手里,程俊明低垂着头,一步一缓地望家的方向走。他磨蹭着,没有原因但故意地磨蹭着,终于还是走过楼道重新站在了家门前。
手里拿着剪子,他看了眼面前的门。
忽然好想跑。
跑去公司楼下,跑去程景明在的山上,跑去程铭正去往的出租屋里,跑去柯珊珊在的宾馆楼下……
他迫切地想去任何地方,唯独不想走进这个屋子,去面对他的母亲——那个生他养他的母亲。
他开始止不住地怀疑。他究竟是被怎样一个人养大的?这把砸到程铭的剪子,刚刚就扔在这里,呲啦地剪碎了他长久以来对母亲的亏欠和惭愧。
程俊良解开门锁大步进了屋。他脸色煞白,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剪子。嘴唇哆嗦着,他把剪子重重地扔在地上。然后抬起头,直视坐在沙发上同样脸色煞白的母亲。
“刚才我不在的时候,您……!”
“您用这把剪子砸程铭了?”
他声音颤抖地问她,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老太太没说话,神情空洞地坐在沙发上。可她的表情越是空洞,程俊良就越绝望。他看着自己的母亲,发出一声像哭又像笑的奇怪声响。
“二十年前,我不在的时候,您是这样赶她走的吗?”他轻声发问,屋里的灯光苍白而微弱,衬得程俊良那张脸几乎有些像个古宅里阴森的鬼的面孔:
“您就这样拿着把剪刀威胁她,说她敢不走的话,就用剪刀划她的儿子?……”
“用刀!划我的儿子——?!!”
老太太被他这突然间声嘶力竭的吼声吓了一跳。她扶着沙发扶手站了起来,声音也开始哆嗦了。
但她的眼神闪烁着,还是一口咬定:
“……妈没有。”
程俊良苦笑了声,再懒得说什么。
他看了母亲一样。她已经苍老得变了模样,此刻坐在沙发上,活像是件沉重而肃穆的家具。她变得和沙发垫、针线盒,还有木头桌椅没有两样了。
那么他和母亲之间,还有亲情吗?还是说他们更多的只是上级和下属关系?母亲负责支出生活中的一切不满,而他负责像个机器人一样到处拆掉自己完好的生活?
悲哀的泪水顺着他的脸滑落,程俊良膝盖一软,颓然地跌坐在地上。
几十年来的痛苦呼啦一下涌上来,如同盐浸伤口般地折磨着他。他所幸闭上眼睛,不想再看到母亲辩白时的脸。
“俊良……!”老太太叫了一声,也摔倒在了沙发上。但这次,程俊良没能过去扶住她。
他只是沉在痛苦与失望中,甚至没有扭过头看她一眼。老太太头回见他这样的态度,也忍不住哽咽了。
其实刚刚剪刀脱手的瞬间,老太太自己也吃了一惊。
她确实喜欢拿东西扔人,也确实曾经因为出离的愤怒,拿起过几样沉东西,但要么只是抓起来吓唬吓唬人,要么也只是轻轻朝对面那人的脚底下丢出去的。
只有拿稍微轻的东西时,她才是真的要砸人。线筒,遥控器,不锈钢水杯……她从来都有这个习惯,却总认为自己心里是有杆秤的,知道什么东西能扔,什么不能扔。
所以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拿那么尖的剪刀去丢自己的亲孙子。甚至那把剪刀前阵子钝了,还是程俊良替她磨好后重新上的护理油。
老太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她叫了他一声,嗓音呲呲啦啦的,像坏掉的收音机:
“俊良……”
“你去,去看看那孩子吧,”
她的眼泪含在眼眶里:
“我,我没看清砸着他哪儿了,也不知道砸坏了没有。要是真不留神砸重了,岂不是我的过错……”
程俊良听到她这样说,没发火没叹气,反而坐在地上夸张地大笑起来,直笑到整张脸都因为激烈的情绪而扭曲。
老太太从未见过儿子这样失态。她想叫他快站起来,挺大的人了说出去都让人笑话,可看到他状似癫狂的脸,那些话又哽在了喉咙里。
“那是一把剪、刀,”
程俊良一字一顿地说,手抖得厉害:
“万一程铭没能躲开,万一!他没有转身用手挡那一下,让您扔出去的两片刀尖直挺挺地插在了他的后背上!您想过会是什么后果吗?”
老太太气喘的很急:“我……!”
“您就这么想让他死吗?”
老太太被这话噎得死死的。她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哽咽塞满她的喉咙,她再不能说出话了。
程俊良牵动嘴角,在脸上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惨笑。他突然一把抓起剪刀!
——刀尖向下,猛地朝自己的手腕扎下去。
刀尖扎在程俊良的手腕上,顿时血流如注。老太太的脸色霎时间比她背后的那堵灰墙还要苍白。
她惊叫一声,险些直接晕过去。
“俊良!你这是干什么?”
“刚才我跑出去追珊珊,没顾得上程铭。把我儿子独自和您留在这件屋子里,是我这个当爸爸的失职。我早该知道您会对他动手,也早该知道他躲不过去。”
“明知道会出事还跑出去,我活该被剪刀扎。扎一下手腕都算轻的,如果不是为了给您养老送终,我真该照自己这双眼睛上来一下。谁都看不见,这辈子也就清净了。”
“所以妈,您也别怪我,”
程俊良喘息着,拔出扎进手腕的剪刀,扯过个宽点的碎布条随便把自己的手腕一包,准备出门去趟小诊所:
“自作孽不可活,这是我欠我儿子的。虽然如果哪天他不想认我,也不想再看见我了,我也不会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