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毯从沙发上滑落,扑簌簌落在地上,堆成一团。
薛枫扑在程铭身上吻他,伸手就扯他身上穿的那件碍事的白衬衫。可还没等他有进一步的动作,程铭已经翻身起来,干脆利索地把他压在了沙发上。
上下位置切换的过程中,薛枫重心不稳,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下,刚好握住了程铭的右手腕。
在碰到他手腕的瞬间,薛枫就已经收了劲,可程铭还是疼的“嘶”了声,被薛枫抓住的手臂也猛地抖了抖。
“……嗯?”薛枫的动作立刻顿住了。
见程铭眼神躲闪,无事发生似的地继续吻他,薛枫手抵在程铭胸口,眼神清明地把他往后推了推。
“你的手。”他干脆道,手心向上:
“给我看看,怎么疼起来了?”
说着他就坐起来,伸手就要抓程铭的右手过来看。程铭不想让他看,低着头逃避地把手藏到了衣服下面。
“没有啊,我没事啊。”他干巴巴地否认。
薛枫:“……”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表情平静地盯着程铭的眼睛。眼见着瞒不下去了,程铭只得把手从衣服下面拿了出来。薛枫倾身过来,掌心向上平托着他的手腕细看。
原本肤色匀称的手腕上,多了道一寸来长的淤青。这下磕得太重了,伤痕显得格外的触目惊心。细细密密的血点子从皮肤下渗出来,在淤青间泛起针扎般刺眼的红色。
薛枫低着头,怔怔地看着那道青紫的伤痕。
他几乎能够在眼前看到当时的场景——
在程铭向常年催他相亲的奶奶坦白过后,无法接受的对方如何愤怒地指责他的不孝,同时高高地扬起手里拿着的随便什么东西,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其掷出。
薛枫闭了闭眼,艰难地喘了口气。他左手托着程铭的手腕,右手试探着、轻轻地碰了碰那道淤青。程铭的目光落在他的指尖,手腕上传来轻微的触感,像有羽毛轻轻扫过。
“这是怎么弄的?”
“就…不小心磕着了。”程铭小声说。
这并不是在撒谎,至少严格意义上不是。
他的确是因为太不小心,出门的时候跑的慢了点,才被那倒霉的剪子砸中的。
薛枫快速地眨了眨眼睛。他急喘了几口气,才想起医生曾经叮嘱过他的话,赶紧屏住了呼吸。
他拍了拍程铭的膝盖,语速很快地低声说了句:
“……给我找个塑料袋。”
程铭心里一惊,悔意在心头翻涌。他立刻行动起来,弯腰在茶几底下翻出了个干净的塑料袋,三下两下抖开后将袋口凑近了薛枫的口鼻。
后者抓住塑料袋,急促地呼吸几次,才缓了过来。
双手从嘴边垂落下来,将用完的塑料袋团成球,软绵绵地丢到了一边。薛枫叹了口气,很无情地戳穿了程铭:
“你这谎话编的也太次了。”
“为了不让我担心,你还真是煞费苦心。”
程铭被他说的不言语了。
但薛枫的语气并没有很激动。
他只是坐在那里,呆呆地看着程铭手腕上的淤青,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程铭看着他这样,心里更愧疚了。
他真巴不得薛枫揪着他的领口暴打他一顿,这样也比看着他的伤痕一个劲地难过要好。程铭心虚地看他一眼,手贴在沙发上一寸一寸地蹭到薛枫手边。
小心地勾了勾他蜷起的手指。
“你别难过了。”他温声道:“我下回……”
他的话还没说完,薛枫忽然一把攥住了他的手指,左手手指并拢,再次抬起他的手腕。而后他忽然低头,做了一个让程铭感到有些疑惑的动作。
薛枫凑过来,闻了闻他腕上的那道淤青。
再次抬起头时,薛枫已经收敛了脸上落寞的神色,表情变得很严肃。
“你手腕上有一股铁锈味。”
程铭:“……?!”
这是怎么闻出来的——?!
“是不是你奶奶?”薛枫问:
“她又用东西砸你了,是么?”
程铭没想到他连具体的人都猜中了,当即瞳孔地震。而因为薛枫正紧盯着他的眼睛,所以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前者心事被说中后没来得及躲藏好的慌乱神色。
他挑了挑眉,轻轻地一点头:
“看来我猜对了,”
“上次是没做好的鞋底,这次是针线盒里的什么?这么长的一道淤青,总不会是顶针砸的吧?”
“没……不是针线盒。”程铭终于开口,嗓子有点发干。
“是她的,一把剪子。”
薛枫蓦地睁大了眼睛,眼底流露出巨大的错愕。痛苦像泉水般翻涌上来,使他下意识地抓住了程铭的手。
程铭望向他的眼睛,直撞进那对富于情感的眸子里。因为薛枫的神色看起来像是要晕倒了,所以程铭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胳膊,把他稳稳地扶住了。
薛枫被他这么一抓,呼吸再次急促起来。他这回也懒得再说什么了,伸手就扯程铭身上那件T恤。
“你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伤?”他急问道,声音有些嘶哑:
“剪子尖有没有扎到你身上,你有没有流血?程铭你别想再瞒着我,你不跟我说可以,我会自己看!”
程铭抬手捉住他的手,捏着他的手轻揉了下。
“放心吧,我没……”
“程铭。”薛枫打断了他的话。
念他名字的时候,薛枫的声音并不比平时响亮,语气更是再普通不过了。可程铭就是听得心里一惊。
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仿佛只要他一不小心,这个称呼后面就会紧随而来一个冰冷而可怖的、让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承受的通知。
探出去的手悻悻地缩回来,程铭不敢再动了。
薛枫垂着眸子,余光还是瞧见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抱着缓和下气氛的目的,伸手在程铭膝盖上轻轻拍了下。效果立竿见影,立刻解除了对后者的封印。
见薛枫的表情有所缓和,程铭倾身过来就要抱他。可薛枫在他肩上轻推了一把,仓促间把脸别过去了。
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对,程铭没有再顺从他的意思,而是压下那些挣扎把他抱在了怀里。薛枫表情僵硬地别过脸去不看他,程铭就亲他的脖子,在他锁骨上种草莓。
薛枫彻底无语,皱着眉扭头就要骂他。程铭早猜着了,顺势抬了抬下巴,直接在他微微张开的嘴唇上亲了下。
薛枫一低头,正对上那对深棕色的眼睛。
然后程铭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看到所有虚张声势的不耐烦刹那间从薛枫的脸上消失。下个瞬间,眼泪涌上来打湿了那双漂亮的眼睛。
薛枫叹了口气,眼圈已经红了。
他其实本来是可以咬牙绷住的。可程铭这人实在是非常的没有眼力见,偏这时候耍小聪明亲了他一下。他的手腕还受着伤,却反过来哄他不要生气,这下眼泪还怎么忍住?
薛枫没再说话,凑过来把下巴枕在了程铭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他本来是不在乎在程铭面前哭的,但这有个前提条件——他不能是被程铭给惹哭的。
更不能是被他给“亲”哭的,这也太丢脸了。
“我姥姥也做针线活,”薛枫低声说,
“我见过老人们用的剪子。”
“所以我想不明白,她怎么会要用剪刀扔你?”
“人都说血浓于水,她是怎么舍得的?”
薛枫嗓子眼发紧,说到“舍得”二字的时候,声音已然变了调。程铭安静地听着他说,没受伤的那只手一下下地轻拍着他的后背。他抱着薛枫,轻轻地摇晃着。
他听医院的医生说过,轻轻摇晃能够使人平静下来。他当时就有心地记下了,预备着将来这样哄薛枫,这样他就不会像最初那样,只能看着他情绪崩溃而束手无策了。
可等薛枫后来真的情绪崩溃地靠在他怀里的时候,程铭发现自己根本不用思考,就已经抱着他轻晃起来了。当他抱着薛枫的时候,这似乎就成了他的一种本能。
脸贴着程铭的衬衫领口,薛枫还在想着刚刚那片淤青。
他实在想不明白,怎么会有奶奶会想要用一把剪刀去扎自家的孩子。
“她就这么恨你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