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没有抬头。

“你想让我对你说什么？说‘没关系’？我说不出口。不过如何你这么做能让自己舒服一些，那就请便吧。”

一直以来，比起父亲，尤利其实更难原谅母亲。

因为父亲是在没有见过她的情况下放弃了她，而母亲却是在已经抚养了她一年多以后才决心将她抛弃......这其中的差异如果细细想来，总令她感到心酸难堪。

说完，尤利抬起头，像是终于有了勇气一般仔细看着她的脸。她忽然很想知道：“母亲”对她来说应该代表着怎样的一张面孔。

四年前她曾见过的，只是当时看得太快，印象早已模糊，只记得她穿着洁白的婚纱，头发与额头在相机之下有些过曝。

然而此刻，等她真的抬头看了，又觉得其实只要自己照镜也能还原个七七八八，只是维拉·梅尔西耶的五官更加柔和，甚至趋于甜美，那头顺滑耀眼的金发衬得她的眼眸清澈如海，看起来竟年轻得不可思议。

尤利于是默默得出结论：她没有长着一张像“我的母亲”的脸，不过，她的确长了一张像“恩佐母亲”的脸。

她们之间，只是有些相似而已。

这种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相当扭曲的想法却暂时说服了她，尤利惊讶发现，哪怕是一种自欺欺人，可只要自己在这件事上拒绝承认，她内心深处的隐痛便可以得到极大的缓解。

如此一来，她居然有些心平气和了——或者说，其实她潜意识里是希望和平推进这场谈话的吗？她没有进一步深究。

在维拉羞愧的沉默之中，尤利微微叹了一口气。

“其实你没有必要来的。你先生早就知道，他是个挺好的人，并不在意；至于我，也早说过不会去打扰你的生活。不管我们发生了什么，我并不希望你过得不好，从来都没有。何必把自己的生活再搅得一团糟呢？”

“我——看到了要审判你的新闻，之前看到你演讲的报道，以为你很好，我还没有做决定一定要来.....那时我不想让你见了我不开心。”她回答得既磕磕巴巴，又有些小心翼翼。

尤利简直匪夷所思：“难道您觉得在我锒铛入狱后见到抛弃我的母亲会感觉更好？”

然而，维拉闻言激动起来：

“如果我当时可以把你留下，弗——尤利，我向上帝发誓——我向上帝发誓——我无论如何都要把你留下！请你相信我！”

尤利并不想开口讥讽，可是她的嘴忽然变成了没有闸的河道，而这些话洪水一般地从她的唇齿之间冲出去了。

“呀，原来上帝亲自从您怀里夺走了我，您一定很艰难吧。”

维拉流着泪摇头，声音喑哑破碎：“我知道你对我很生气，我也知道我是个愚昧自私的人，但我请求你让我告诉你发生了什么，尤利，我已经......我已经无法承受了。”

看清她的泪痕晕花了脸上的妆容，尤利仍不为所动，反而对她像水龙头一样说开就开的泪闸感到佩服。

往后一靠，尤利双手抱胸，摆出“那我倒要听听看你怎么狡辩”的姿态。

“1977年年底，我在刚满十七岁的那一天......发现自己怀孕了。我找到他，他给了我一大笔钱，我以为事情会变得很容易，只要去一趟医院，法律甚至允许我不用告诉亲属。我躺在床上做检查，然后医生对我说......”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说你长得很好，很健康，心跳有力......他给我听了你的心跳声。”

“我仍记得那一天我的耳畔里传来的咚咚心跳。然后我推迟了手术的时间，走出医院，回家时我路过一个母婴店，等我出来的时候手上就已经多了两套衣服，然后我返回医院，把手术取消了。”

尤利的表情在听到她说“十七岁”时不自觉严肃起来。

“怀着你的几个月里，你很安静，我认定你会是一个乖巧的孩子，没有人会不喜欢你。我那时愚蠢的想，或许等把你生下来，我可以找到你爸爸，然后我就再也不用在酒吧里跳舞谋生了，我们可以组建一个家庭。”

“在他拒绝并消失之后，我在打听他的过程中遇到了许多怪事——他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许多我们一起认识的人都说根本没有这个人......我感到害怕，非常害怕。第一次，看着你鲜艳的红发，我意识到我招惹了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我当时甚至不知道是否能称之为‘人’。”

“我每天心惊胆战地观察你，但你一直都很健康，没有任何异常......你总是看到我就笑，像个天使一样。当我们共同认识的最后一个人也说他‘不存在’后，我绝望地回到家，抱着你哭泣，你眨着大眼睛，抬起手想擦掉我的眼泪......那一天，我决定隐藏你的身世，把你好好抚养长大。”

“我立刻带你回到了爱尔兰。我租了一间房子，雇了一位保姆，又托亲戚的关系上了一所夜校学习会计与速记，打算等毕业之后就在亲戚公司工作。我学得很刻苦，白天在家照顾你时也全天播着资料，等你睡着就去上课或者练习打字......”

“就这样，我每天都非常努力地整整熬了十个月，你迎来了一岁生日，而我也终于拿到了CAI（特许会计师）与Pitman（皮特曼）的合格证书。”

“1979年6月17日，尤利，我永远无法忘记那一天。”

说到这里，维拉露出一个笑与哭并存的奇异表情，然而那一点笑意稍纵即逝，被随之而来的巨大悲伤立刻吞噬殆尽。

“你的一岁生日，我决定把你介绍给我的亲人和在夜校认识的朋友老师，因为那一天应该是我们迎来新生的日子......我给每个人都准备了邀请函，请他们七点到七点半之间抵达。”

“我和保姆花了一整天来准备，租了好几张桌子与烧烤炉，家里的每个角落也用彩带、铃铛或者气球装饰。在厨房做饭时我把你推到我的身边，因为你只要看不见我就忍不住想哭。我们俩一起在厨房里呆了很久很久，我边切菜边唱歌，时不时给你手里塞一块蒸软的胡萝卜或者土豆，你穿着新裙子躺在推车里，只要我回头就冲我微笑......我觉得我那时是最幸福的人，真的。”

维拉的嘴唇开始颤抖。

“六点四十九，我端出了最后的炖肉，然后蹲下来对你说‘宝贝，还有十分钟，你高兴吗？’，你像是听懂了一样，对我拍手，然后——然后——”

“然后......怎么了？”

尤利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放下架在一起的双手，忍不住前倾上身追问。

回忆到这里，维拉的五官已经几乎要变形，她哭喊着说——

“然后周围的所有东西都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