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家,父母并没有争吵的迹象,但家里很安静,这种氛围让我很不习惯。爸爸把我叫到书房,和我讲了他说我应该知道的事,等我出门,母亲正在客厅放声大哭。她一连哭了很多天,从大哭变成啜泣,然后再到默默流眼泪......我见了心里很不好受,所以希望可以见您一面。不过,还有另一个原因......”
恩佐顿了一下,然后非常小声地说:“我觉得我们是亲人。”
尤利还是没有说话。
如果说面对温德她还可以相对直接地拒绝,那面对一个脸上明显还有婴儿肥的小男孩,尤利就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毕竟,就像恩佐说的那样——他们长得很像,尤利无法不承认这一点。
恩佐并不是一个特别健谈的孩子,不过见到尤利默不作声,他还是努力继续说话好让他们之间不要出现一段过长的沉默。
于是他又攥紧衬衫的底摆,低下头继续说:
“我从小到大没有任何会魔法的迹象,直到两年前我收到录取通知的那天,因为太过高兴,蹦起来的时候在空中短暂地停留了几秒。爸爸非常惊讶,他从来都不知道这个世界还有巫师,而妈妈却脸上发白,接下来的好多天都魂不守舍......我和爸爸一直以为是她不太能接受我是巫师这件事。”
说着,恩佐忍不住看了尤利一眼。
“后来,我注意到妈妈总是莫名开始哭,我还向她承诺,等我去上学之后,一定每周都和她写信。可是现在我觉得,那好像并不是一个和我有关的原因。”
恩佐咽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她:“我能叫你姐姐吗?”
尤利摇摇头:“我觉得最好还是不要。”
恩佐看起来难过极了。
“可我们是亲人。”他又这么说了一遍。
尤利便反问他:“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们是亲人?”
恩佐立刻说:“因为我们有同一个妈妈呀!”
尤利露出一个笑,可恩佐能看出那并不代表着喜悦,甚至......恰恰相反似的。
那是一个充满了疏离的微笑。
她说:“我们从来都没有同一个妈妈。”
恩佐有些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呆呆地看着她。
尤利觉得自己把话说得有些重了,于是放缓了语气。
“但那也并不是你的错,和你毫无关系。只是你也看到了,我现在既不方便,也没什么心情去处理这件事。”
见恩佐又想说什么,她又补充了最重要的一点:“更何况,有一个杀人犯姐姐对你来说也并不是一件好事。”
盯着他靛蓝的清澈的眼眸,或许真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血脉在作祟,尤利抿了一下唇,又提醒道:
“等回去后就待在法国吧,不要再在英国久留了,也不要再过来。”
“我一点儿也不在乎杀人犯这回事!我和妈妈一起听了你的庭审,我有自己的判断能力、知道发生了什么。本来沙克尔部长不想让我们马上来见你,可妈妈哀求了他很久,他终于同意......您能不能......您能不能至少也见一见她?”
尤利摇头:“对不起,恩佐。你是一个好孩子,我相信她对你来说也一定是一个好妈妈,但是我真的不想见她。”
恩佐涨红了脸,眼中蓄起泪水,但他努力不要在她面前哭。
他祈求道:“求求您了,妈妈真的很想见见您,每当我看到她哭,我的心都觉得很痛,像有谁在那里撕扯似的.....请您给她一次机会,听听她说话吧。”
看着恩佐的表情,尤利忽然想起在那座阴郁的森林里,她最后见到奥赖恩的那一天。
他那时也是像恩佐现在这样,用恳求的目光,问她“我们能聊一聊吗”。
她拒绝了,再一次。然后那一天,他的死亡就变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成为一份她还活着时的永恒记忆。
尤利于是静静想了很久,久到恩佐觉得自己眼睛里的泪水都被蒸发了,才听到她的声音。
“她在哪里?”
恩佐大喜过望,立刻起身。
“妈妈就在门口等!我去叫她!”说完他噔噔跑走了。
当恩佐消失在她的视野,尤利久违地感到自己的心跳正加快频率,一种紧张的情绪不由自主地从心口开始蔓延。
即使经历了如此种种,尤利还是不得不承认:她似乎永远不能以一颗平静的心去面对一个叫做母亲的人。
......
恩佐并没有跟着她一起进来。
而当她缓缓坐下与自己面面相觑时,尤利确定自己的脸上正不受控制地摆出一幅尴尬而矛盾的神情。
至于她的表情,尤利看了一眼,只觉得难以在心中描述,匆匆低下头。
“对不起。”她听见她颤抖地说,“对不起,孩子.....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