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臻珩是午后过来的。

他一身素色常服，衣料干净妥帖，进门时先和管事低声问了几句安明景这些日子的情形，才独自往内院走去。廊下日光温吞，树影拖得很长，一路安静，只听见他自己的脚步声。

安明景坐在后院的石台上，双目依旧蒙着纱布，白布边缘被洗得发旧，隐约还留着一点洗不掉的浅黄渍。他身上已经换下重孝，只着一身玄色窄袖劲装，是从前在军营里常穿的样式，身形比数月前更单薄，肩背却依旧绷得笔直，没有半分颓塌。手边放着马鞭，一旁的马厩里，马低低打了个响鼻。

听见脚步声靠近，安明景没有转头，先开口，声音是久少言语的低沉沙哑，却还是带了一丝柔和浅笑：“玉成，你来了。”

苏臻珩在他身侧两步外站定，目光落在他眼上的纱布上，语声放得很轻：“白事已毕，我过来看看你。府里诸事，可还安顿妥当？”

“都妥当了。”安明景缓缓抬了抬下颌，朝着院外长街的方向偏过去一点，“闷得太久，在这宅子里坐着，四面都是墙。”

他抬手，指尖摸索到身侧的马鞭，握在掌心，指节微微收紧。“要不要同我出去一趟？骑马。”

苏臻珩一怔，顿了片刻才应声：“好。”安明景的眼睛虽盲了，可也不能真让他觉得自己成了个废人。

安明景自己撑着石台站起身，动作稳，不见踉跄，想来这些日子早已习惯了看不见的日子。他没有要旁人搀扶，一手执鞭，另一只手虚虚往前探了探，苏臻珩见状，自然地往前半步，胳膊轻轻递过去，供他搭着。

他的指尖碰到苏臻珩衣袖的时候，没有多停留，只是浅浅搭住，力道克制疏离。

两人一同往府门外走，小厮早已把两匹马牵在门口候着。

安明景先由小厮扶着踩上马镫，翻身上鞍，坐稳之后，缰绳握在手里，指尖顺着缰绳纹路摩挲片刻。纱布蒙住双眼，他看不见前路，可骑在马上的姿态，依旧是当年那个驰骋疆场的定远将军。

苏臻珩也翻身上马，和他并辔而立。

安明景轻轻磕了下马腹，马匹缓步往前踏出。“不必走官道，往城外河畔那片荒草滩去。”他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那里人少，开阔。”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节奏缓慢，清脆的声响一前一后，混在秋风里。夕阳又在往下沉，和他出狱那日一样，漫出一层暖橘色的光，落在安明景蒙着纱布的脸上，胡茬的轮廓清晰分明。

“这些日子你在我家和皇宫之间奔波，实在辛苦。”安明景忽然开口，视线的方向对着前方空旷的长街，并不看向苏臻珩。

苏臻珩握着缰绳的手微紧，低声道：“公务繁忙，却也不能丢你一人。”

安明景轻轻笑了一声，笑意很浅，落不到眼底，带着一点凉：“我明白。”

他微微提了提缰绳，马匹步子稍稍加快，风掀起他鬓边散乱的黑发，孝带早已取下，再没有素白束缚，可那股沉郁的气息，依旧裹着他。“如今我和你一样了，也算真正能同你并驾齐驱了。”

苏臻珩道：“你我早就是亲兄弟。”

安明景顿了一顿，微微一笑：“好。”

话音落下，他手腕微扬，马鞭轻扬，马匹骤然提速，踏着尘埃向着城外的方向奔出去。苏臻珩立刻催马跟上，两匹马并着，一前一后，朝着远处铺展的旷野奔去。前路的景色安明景看不见，只有风声、马蹄声，和身侧一道同行的人影。

风卷着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两骑奔至河畔苇丛旁，四下静得只剩流水声。忽有锐响破空，一支冷箭自苇丛深处疾射而出，直取安明景心口。

苏臻珩瞳孔骤缩，厉声喝止，扬鞭想去拦，却已经晚了。

箭簇狠狠没入躯体。安明景身子猛地一震，握着缰绳的手骤然松脱。他没有呼救，肩头微微发颤，蒙着纱布的脸朝着苏臻珩的方向，唇瓣抖了抖，那笑意掺着沉郁的不甘，压着化不开的怨，又藏着一点孤注一掷的决绝，混杂成一团说不清的情绪。

马匹受惊长嘶，他顺着马身一侧，直直坠入身侧湍急的河水里。秋河水刺骨，瞬间裹住他，涟漪翻涌，卷着玄色身影往下冲。

“煜之！！！”

苏臻珩几乎没有半分迟疑，纵身跃下河岸，一头扎进冰冷的河水之中。浪头狠狠撞过来，他拼命划水，朝着方才落水的位置伸手去抓，指尖只擦过一片冰凉的水纹，什么都握不住。水流太急，裹挟着力道，将那道身影狠狠卷向远处。

“煜之！！！煜之——”

他在浪里反复浮沉，呼喊被水声撕碎，肺里灌满冷水，手脚渐渐发僵，终究只能徒劳地在河面摸索，再也寻不到安明景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