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狱的大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钝响,像一口憋了太久的浊气终于吐了出来。
初秋的日头已经偏西,光线从西城墙的垛口斜斜地泼过来,把整条长街染成一片浑浊的橘黄。风里带着丝丝凉意,蝉声还没绝,只是叫得稀了。
安明景在门槛里站了一会儿,手脚上的镣铐已经卸了,眼睛上的镣铐却未曾卸掉。即便遮着一层,但被夕照一刺,依旧有些难受。他这些日子瘦得厉害,颧骨突出来,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身上也带了些久处牢狱的霉味。
他不知道皇帝为什么放了他,圣旨只说念在他多年征战之劳和始安军的立功,皇帝不忍将才落没,才将其释放出来,又顾及安老夫人患病逝世,安世忠在朝为官,若赶尽杀绝、不加以抚恤,实在是寒了朝中众卿的心。
安明景知道这些话都是皇帝为了自己面子的场面话,皇帝一句话,想让谁死就让谁死,想留谁的命就留谁的命。听闻父亲已经被先他一步接回家中,他来不及多想,骑上小厮送来的马匹便直奔家中。
他是行伍中人,尚且受不得牢狱之苦,他实在不知父亲如今怎么样了,飞奔回家却只见父亲躺在榻上,有气无力,眼神浑浊,见到儿子回来,脸色才勉强有了丝丝血色,念叨道:“你母亲还未曾……设祭,便已……深埋土里……实在不妥。”
“是孩儿的错……”安明景跪倒在床前,磕头哭道,“是孩儿不孝,连累了父母亲。”
安世忠闭目,缓缓摇头:“不……明景切切不可将错一概归于自己,天子之心莫测,非你之错,你本也是盘上之子……若是,日后不愿再困于局中,大可拂袖而去,归于乡野,但若……咳咳!”
“父亲!”安明景连忙上前扶住咳急的父亲。
安世忠粗重地喘息着:“愿掺和这混沌局面……便要忠贞不渝,无愧于心……”
微弱嘶哑的蝉鸣带走了残存的一丝白昼,也带走了一个苍老的乡野老臣,此后几日,安府层层叠叠地挂着白,像是一场提前来临的冬雪,将这位心硬如铁的将军又拉回了寒冷的北域,但却再无一丝上阵厮杀的激愤,唯有一腔满天乌云般的阴郁。
对于安世忠的离世,朝堂议论纷纷,起初安家的入狱其实并不受大臣们赞同,但民间舆论纷纷,架不住民众要处置安明景一家,于是皇帝便说是顺了百姓的意,即便是御史台多番劝谏也无用,况且朝堂之上也并非人人都是忠臣,更多数是跟随党派和皇帝的意思,真正敢为安家求情的有几个呢?而且皇帝当初说的也是暂且收押安明景一家,先平息民间舆论,再做打算,绝不会有什么大的处罚的,于是朝堂之上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如今闹到了这个份上,安世忠夫妻两人皆因此事丧命,实在是冤极,若还不为他们说话,求一些功德,万一将来这种事落到自己头上,可会有人为自己说话?
因为大臣的不满,朝中日益沸腾,就连民众也觉得要处罚也该只是处罚安明景一人,但安家的大人夫人两人皆丧命,实在是有悖常理,他们从前可是父母官,在朝中也未曾结党营私,或是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在漫天纸钱香烟的风里,皇宫车马落在了安府门前,安明景端正跪在双亲的棺前,本是脸上挂着泪痕,双目上的纱布被浸湿了,听闻院中来人,立刻不着痕迹地沉了沉脸色,一言不发。
传旨地太监高呼道:“圣旨到!安明景接旨!”
安明景缓缓站起身来,转身,一步步朝着院中走去,纸钱缠着他的脚步也往前走,前来吊唁地吊客皆散至两边。
“制曰:朕惟报功之典,必推所生;教忠之方,实资庭训。安氏明景,夙夜匪懈,克著勤劳,宜申宠命,以慰劬劳,复定远将军职。母刘氏,柔嘉成德,训子有方,追封长虹县太君。父安世忠,朝请大夫,以子贵,加赠正议大夫。于戏!龙章载锡,用彰泉壤之光;鸾诰初颁,式表门闾之庆。庶几幽显,同此休荣。主者施行!”端正述毕,传旨太监立刻变了姿态,躬身将圣旨递过去,道:“圣上听闻安大人病逝的消息,心痛地夜不能寐,如今身子抱恙,实在不方便亲自前来,便派了奴婢过来,将军节哀。”
安明景面色冷硬地举起双手接旨,“罪臣安明景,谢主隆恩!”
传旨太监愣了一愣,低声提醒道:“安将军,圣上已经复了您的职,可不能再说是罪臣了。”
“臣有罪,万死不能辞。圣上亲自给臣安下的罪名,臣怎敢悖逆,怎敢让人议论,天子之言、朝令夕改。”
“这……”传旨太监哑口无言,却能听得出来这话里的意思,他沉了口气,冷笑一声,道:“天子之言自然是一言九鼎,说复您的职,便是复了您的职,您推也推不开。今儿虽不是什么好日子,可圣上下旨追封却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得的,还是得跟您说句恭喜才是呀。”
安明景头上的孝带微微浮动,没有接话,只将圣旨合拢,双手捧在胸前。院中那一片白幡之间,纸钱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贴在廊柱上,又滑落下去。他只是静静听着声音,仿佛什么都能看见。
传旨太监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开口,脸上的笑意渐渐僵了,干咳一声道:“安将军,奴婢还要回宫复命,就不多叨扰了。”说罢一甩拂尘,领着几个随从小黄门转身往外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父亲去世那天,苏臻珩曾来过安府,说会帮他置办一切,可他没有同意,从前什么都能做好的人,如今成了残废,怎能连双亲的丧仪都办不了?还要假借他人之手,那人还是他曾发誓会一生相互的人……
盆中火焰灼热,热浪将他的面容烤的晃动不安,斑驳游离,他将手一松,圣旨便径直落入了火盆中,在众看客眼中烧成了灰烬,黄锦上的金龙刹那间成了一团黢黑挣扎的蛟,在烈火中魂飞魄散。
安明景烧了圣旨,即便朝中有人维护说定远将军是想将圣旨送给安老大人看才这样做,却仍旧平不了皇帝的怒火。直到连苏臻珩都为他下跪求情,他的心这才冷静下来。
若现在就把安明景杀了,他的这位师傅只怕是一辈子几辈子都不会在原谅他,原不原谅倒是小事,更重要的是这世上怕是没有比安明景更趁手的把柄了。
“朕不会处罚他,”皇帝眼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师傅,心里一时也不知道是苦涩还是不甘,抑或是气愤,还是作为帝王能轻易掌控臣子的骄傲,他分不清。“可朕也不能轻易放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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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府的白事终是落了帷幕。
灵堂撤去,满院白幡尽数收走,那些连日不散的香烛烟气慢慢淡下去,只余下墙根、阶缝里还嵌着零星纸钱的碎末,风一吹,便轻飘飘滚过青砖。府里下人做事都放轻手脚,说话压着嗓音,整座宅子沉在一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