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感到他微微颤抖,但没松开抓着她手腕的手,不久,有低喘和啜泣声,她的手被他托到面颊边摩挲,湿冷冰凉。
她要抽出手,谢郁堂摇头不松开,莫聪再次冷声开口:“放手。要哭去别处哭,哭别人去。你的眼泪,我现在只嫌脏。”
闻声,谢郁堂果然松开她的手。
但却转而箍着腰,托着她往床中央挪动、放好,又整个人都欺身而上,莫聪因势躺倒,被他固定到身下,撑着手臂罩住。
房间里寂静无声。莫聪知道他不会对她做什么。便没有再开口的打算,只神色自若,旁若无人,闭目养神一样静静躺着。
也许是感觉到她的信任和放任。谢郁堂慢慢凑近她的脸,整个人也全部压到她身上,绵软的床垫下陷,他的呼吸又深又重,热的让莫聪感到不快。
“不要对着我出气!”她于是严厉训斥。
对方几乎是出于本能的立即回说:“对不起。”声音沙哑低沉。
听的莫聪心里一惊。觉得他很可能不是谢郁堂,而是别的陌生男人。
感到怀里的人陡然一僵,谢郁堂自知是自己的声音吓到她,赶忙伸手,用手指轻触她的脸颊,安慰她:“是我。别怕!”语毕,见她果然松口气,谢郁堂觉得心头一暖,埋首在莫聪颈边。发出一声浅浅的叹息。
他们就这么躺了一会儿,莫聪被压的呼吸不畅,出一身汗。
不满的抱怨:“好重,我要喘不过气了。”
闻声谢郁堂迅速作出反应,搂着她一番转,把她放到自己身上,又意味不明的问:“这样呢?好些了吗?”
一点都不好。但莫聪没真的抱怨,只说:“我累了,要休息了。你自己走。走之前顺便把原本的护理阿姨请回来。否则我就让苏菁晶来接我。”
“许兆延回来前,我不会放你一个人在家。”
“护理阿姨会照顾我。”
“护理阿姨不是监护人,没法儿对你负责。”
哼!莫聪听到‘负责’两个字瞬间邪火直冒,心生歹念想抽他巴掌,但转念又觉得没意义,于是愤然起身。但他早有防备,长臂环着她,安全绑带一样收拢后,又将她揽回胸前。
“许兆延交待,他不在的这段时间,让我务必照顾好你。他还不知道你眼睛不舒服,你找南星北帮忙不也是怕苏菁晶她们知道了会担心吗。所以安分些,不要动肝火。让我照顾你吧。”
莫聪趴在谢郁堂身上,拳头攥紧,不发一语。
“你现在手脚都不舒服,眼神儿也不灵光,只靠一个外人照看并不稳妥。这段时间,生活起居由我全权负责。”
真是大言不惭,居然说要对她‘全权负责’,多么可笑。
“20岁刚到武汉人生地不熟打到黑的士,我和师傅理论被扇了巴掌但免被坑钱;21岁当导游到处跑,姨妈痛到冒冷汗,大夏天贴暖宝宝也没缺过勤;22岁从一个黑夜到另一个白天,奖学金给我是众望所畏且毫无悬念;23岁生日当天,图书馆的闭馆音乐是《staring at the sun》,隔年早春,方舱医院里,我每天都在祈祷第二天早上的太阳。”
她语速不快,语气也淡淡的,闲话家常一样,情绪并无异常。
“没公司要我,因为蒋媛精准打过招呼,原意是想让我永远给她打下手、做杂事,我斗胆接受你结婚的提议,对我来说,活着要紧,工作内容并不重要,我会适应;研究生考试当天付丽君早饭要吃馄饨,早上五点做羹汤八点在考场,我答的每一道政治题都是在给自己的思想重新上钢印,人的认识及发展是螺旋上升的结构,但得自己拉扯自己;大床垫又重又沉,即便有人帮忙搬,也还是把我累够呛,可只有躺在我自己花钱买的床垫上,我才觉得安心,因为那是我唯一能够独占排他使用的空间的代表物。”
“莫聪——”
“你只用听。”说着她叹口气,有点无奈的说:“我没在翻旧帐,只是想说给你听。我遭遇过的小困小难,很多都不记得了。最近的要数早孕时怕流产,过了NT和无创,又开始大排畸,看着自己的身体变得像个异形真的太痛苦了,以及生的时候,先顺产后来还是改剖腹,本以为这就是九死一生了,结果哺乳期的日日夜夜才是人间地狱。痛苦的不是劳作,而是孩子莫名其妙的哭闹导致的拖累众人的愧疚和自责。”
谢郁堂发出难过的呜咽声,胸膛起伏,抱着莫聪的手臂紧的让她觉得,他像是要通过对这躯体施加力量,好让过往的那个她不致孤身一人承受重任和搓磨。
“可我从始至终没有后悔自己作出的每一个决定。事实也验证,我能把所有路都走通走顺。所以谢郁堂——”她微微扬起头,鼻尖正好抵到他下巴颏,于是吸吸鼻子论定:“没有人能对我负责,负全责。能对我自己承担责任的,从始至终都只有我自己。”
谁不背起自己的十字架追随我,不配是我的。
“你也应该攻克你自己的生命难题,而不是固着于我对你的感觉、感受。把人生意义放到我身上,来求解和验证。这个世界上,没有谁离了谁会活不了,所有那天晚上,做尽我之所能后,我停止追寻你。你有你的考量,我的决定已经作出。”
“呜嗯——,不要莫聪,别丢下我。求你——”
“说什么丢不丢的,我也不过是个庸碌过活的普通人,每天都有自己的琐碎事忙活。担负不起你的情感寄托。我从前觉得男女之间,情爱缠绵、缘分深浅,浪漫绝伦,对情感需求不高的我坚持追求纯粹、明确的爱意。但事到如今,我还是觉得人不能把自己的现实生活预设成一种华丽圆满的形式或范本。过成别人描绘或期待的样子。现实复杂多变,不能归因,想达到标准形式或是追求完满,简直是自寻烦恼。”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让你失望,叫你遭罪,都是我的错,我——”
“你别这么说。你也吃了苦,遭了罪,还面目全非。许兆延说,你因为爆炸毁容致伤,没有真容示人的勇气,消沉又自甘堕落,成天把自己关在房间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做。听他这么说的时候,我就在想,你肯定又要把原因算在我头上,怕我嫌弃不要你,担心我只图你的钱和颜,毕竟我亲口说过,见不得你落魄潦倒、不成人样这种话。”
这么说着,谢郁堂忽然屏住呼吸,莫聪也随即噤声。心下怅然,知道自己果然说中他的心事。
“东亚家庭教导出的孩子,不管男女,大都是天生敏感回避型强依恋人格。为避免失去,不惜除权自我,阻隔欲望。同时又擅长审时度势,一旦出现新转机,就不管不顾拼尽全力想扭转乾坤。忧郁地积极,怯懦地放肆着,永远在被预设的情景里调整自己的站位和功能。很可悲可怜,同时又可恶可恨。”
“对不起。莫聪,除了和你道歉,我真的无话可说。是我做错了,我没能说到做到,我把一切都想的太好,反而忽略、错过了很多。”
“大道得从此心死,此身误在我生前。我们就像一个硬币的正反面,我要的是现实的安定生活,你有你的追求,对强势社会符号属性沉迷至极。你不是想的太好,你是想要太好,但只要不死,人生永不完满。你太爱你自己,只做利己的决定,总能事出有因,再粉饰太平。”
但当那些符号化的属性:上位者的身份和势力、优越气度和外观、不凡家世和人脉、无法具切感知、象征性营造出的外表,所有这些东西都消散。
人也就溃不成军。哪怕他吃穿不愁、四肢健全、家财万贯、父母康健。他也还是觉得自怨自艾,难以为继。
“所以够了。别把一切归结在我身上,别想让我为你的人生买单,别说你是爱我才这么痛苦的。你太高估我的作用了。让你过不安稳、不得安宁的,从来都是你本人导致的。和别人一点关系都没有。不是入口,而是出口,使人污秽。”
要知道,这个世界上,只有爱能填平欲壑,抚慰癫狂,清退泥沼,消解混乱。你不爱的,又怎能祈求赞美。
给出你所没有,爱是成全。不能追问它从何而来。
她从始至终在那里,到失去时,才被发现。
像窒息缺氧时,人才会知道,空气含氧有多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