茜色地表——我的脑子没在地球上。

地表在我眼前下沉，柠的脸留在洞口，越来越远。

连接两人的输液管断裂，柠向虚无伸手。

灰发少女，她一点点下沉。

沉进梦的边缘。没人知道那后面通向哪里。

她会就此消失。

柠不得不注视……只能注视，是吗，这个此时此刻，还是那个，不存在的。梦的边缘。

跳下去了。

没有为什么。

“嘿，你怎么跳下来了。”又投来鄙视目光。“我都不知道这下面是哪，你跳下来了，谁拉我上去，要是底下是岩浆，我们全都死翘翘。”

见柠不答，又轻车熟路地鄙夷：“你指望我说什么，回去一起看电影？”

“也不错。”柠这会忽然变得很开心，“你从来不做这些浪漫的事，我以为你不知道宇宙中有娱乐场所。”

“我对花，漂亮的礼物，还有浪漫不感冒。不过如果你能傻气得引人发笑，我会觉得你可爱。但你有这样一张合我心意的脸，所以你在我的讨厌名单上是满分。是在我不喜欢的东西里勉强喜欢的东西。”

她们回来了，古堡，江白雪的家。

在月色下，蓝得发亮的地方。

又轻车熟路找到江白雪的房间。

这是个……房间。

墙上挂满垂落的，轻轻摇晃的绳子。

房间正中央是一口敞开的棺材。没有盖子。

“晚安。”

柠说。

柠躺进棺材。

又拉住柠胳膊，“你进去做什么？”净添乱。

“这，不是很自然的事吗，说晚安，然后睡觉。”

“不行。”梦中世界状况层出不穷，谁知道下一秒蹦出来什么。

又在房间中翻来翻去，翻来……翻去。啊哈！她找到个撬棍！扔给柠，

“有武器，拿着！”

柠后退一步，撬棍掉在地上当啷一声。“可是，好脏。不想拿……”

“废什么话，有武器就要感谢了。没得挑。”

柠不得不捡起撬棍，低头的瞬间，有风，带着异响，从门缝底下传来。柠声音发颤：“有……有怪东西在叫。”

又头也不抬翻东西：“谁管它。”

砰！

门被风大力关上。柠嗷嗷叫着往床底猛钻。

哈？这房间什么时候有床？！

“快点！”柠在床下招手。示意又躲进来。

又向床底靠近。

她趴在地毯上。整个人，完全与地毯贴合。

气流从我面前，以看不见的方式流过。

用和平时不同的视角看世界，世界全然不同。

地板上有风掠过，带着呼吸，前往未知空间。

床下有阴影落在脸上，她掉在地毯上的珠子在灯光照射下闪闪发亮。

床底深处有光芒一闪。是珠子！

我不得不钻进床底下，伸长手去够那些藏在地毯里的小珠子。

一抓。

她抓出一把灰尘。索性不捡了，就这么躺在地上，拿起通讯设备玩起来。

相比你没太懂这段话。我也不是很懂，实际上，还有一个我站在地毯上看被切分成两个的我在床底下掏东西。

“嘘，嘘。”又驱赶小狗一样驱赶柠，柠往旁边爬开，露出地毯上亮晶晶的粉末。

是……小小的

“柠檬币？”柠不敢相信，自己的货币竟然在这。

“江白雪家中有大量柠檬币，她肯定在附近，有柠檬币的地方意味着离宇宙越近，我们继续找。”

“你疯了。走廊上有东西在叫！”

“你看，你都说，那是东西。你不知道是什么。说明那不是认知内的东西。”又淡淡说，“两种情况，一是，有人捣鬼，装神弄鬼吓唬我们，二是那东西是真的未知生物，凭我们难以抗衡。如果是二，躲床底下有什么用？”

柠慢慢松开手。

“你说得……有道理。走吧！我准备好了！”

又撇撇嘴。

柠，这大义凛然的样子，不知道还以为是英勇就义呢。

拉开房门。

风吹进来。世界悄然分成两部分，

一边，又看见的，另一个她自己，站在电线杆顶部，

而这边的她和柠，

两人把那口棺材倒扣过来，蜷缩在底下匍匐前进。猥琐极了。

走廊上怪响不断，还有影子，投射在墙壁上的高大影子，像是噩梦中的怪物。偏偏又在此刻，一半视野中是另一个世界的她。

她把那个世界组织成语言，转述出来：

〈

不可否认的是，好看的书随着人类步入信息世界越来越稀少，大多千篇一律。

如果一本书有很多吃东西留下的印子，往往很好看。宁可用一只手吃饭也要看下去的书，当然好看。

「是我命不该绝。」我说，

说完，我忽然愣住。因为，好像，另一个世界的我……

一次不曾这样认为。

不是我命不该绝，而是我足够倒霉。

也许，她会为了能够活下去而庆幸……不然呢。

我笑得很开心：「当你读一本书，你意识到，作者可能不是和你同一时代的人。阅读是很有趣的事，你能读到另一个人的思想。我的意思是，你意识到作者来自上个时代，于是你去查资料，发现作者的确是上个时代的人，但遗憾的是，本人还活着。不过——已经年逾古稀，也快死了。你觉得这件事很好笑。你因此发出不合时宜的，旁若无人的大笑。一如现在的我。」

她尖叫：「你为什么要把食物和发夹放在同一个盘子里？！」

我：「我觉得它们很搭。」

那个漆黑的小缝隙，只有米粒大小，在她眼中看来就像个小虫子，而且，在不断攀爬。

它爬来爬去。从书本中落下来，爬到她的被子上，沿着被子缝隙爬到她的衣袖，最后，爬到她脸上。

她胡乱拍拍脸，把这些疯狂幻觉拍死在脑中。

「人有时候真的很会做无所谓的事。」我竟然很想笑。

「当你的手抚过拆封的崭新书籍那还没有读到的页码边角，感受书页在手中顺滑流逝，不会很兴奋吗？这是许多——还没有读过，正等待你去探索的故事。你醉心于作者描述出的世界，当然，前提是这是一本有趣的书。」

「宇宙是空旷的，人们提起宇宙，总是会想到无垠星海。但你有没有想过，宇宙中可能也有阴暗潮湿的角落，一些阁楼，整日不见光的储物间，比如，我们现在在的这个地下室？很明显，我们被链条锁在床上，而床很不幸地钉死在地板上。」

「秘密才是真正的毒品。我是说，那些比其它人多些，早些知道的无足轻重小事儿。可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秘密。」

「你得承认。有些词就像外星人的语言。哈哈，什么才是外星人？」

「哇！电线杆有三层楼高，站在上面的感觉太棒了。我一直幻想能像奇幻电影中那样跳电线杆走路！」

我站在电线杆深蓝色的尖顶上，下面，是一大群蜂拥而来的……怪物。柠找了个车开，我应该相信她是个驾驶好手。

在整个停车场所有静止不动的汽车中，在围绕电线杆嗷呜嚎叫的怪物中，只有一辆车突然一脚油门冲出重围！

柠撞翻几个怪物，在撞到电线杆前紧急刹车！而我在电线杆顶上，感受呼啸而来的风。

太棒了！奇幻感觉我来了！我可以对着天空，大地，海洋，任何一个东西自言自语，你说那不是我的背后灵。

我没做什么，其实。

〉

哔哔。手环发出提示音。

〈接近中〉

上面显示。

接近中？

手环发出海浪声。立体环绕。

向前爬的两人不约而同停下。在怪物嘶吼中，在随之逼近的压迫感中，

在没有把脖子吊上去后。

又在柠身边听手环里的海浪声，自言自语：“我在平静海浪中想几年后的事，真不可思议，几年后的我会拥有和现在不同的生活，我会多少拥有什么。”

“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柠卖关子。

“爱说不说咯。”又其实有点好奇。

“嗯……可是手环响了，一定是提示和任务相关的事，还是任务更重要……”柠犹豫不决。

咚咣！砰！咔啦啦——吱嘎！

犹豫就会白给。信我准没错。

地板突然消失，棺材压着两个倒霉蛋，咕咚咕咚滚下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