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出口时,她身上那种温和气质完全改变,变得犀利,锐不可当,也有些……癫狂。
「她不在宇宙中。她作为那个连接宇宙和某个真实世界的媒介,一半真实,一半虚构。杀死她,让她回到宇宙中。我们才能回去。」
说完,田桑收起黑色的环。
四周痕迹斑驳。
海沧捡起江白雪死亡后掉落的柠檬汁,代替灰发少女加燃料,「而且,数量应该是正好的,没有这瓶我们出不去这里。」
又失神一般。怔怔跌坐。
飞船剧烈震动。
一抹光。
一抹不属于某个宇宙那深邃幽蓝的红光。
火红的夕阳……
其实,她知道外星人只是外星人。
嗯,外星人就是外星人啦。不是美人鱼什么的。而这只是一个故事。
又通过某种不可见的连接,慢慢和柠说话。
「某个世界的我,怀抱这些故事如同怀抱宝藏。是不可多得的礼物。」灰发少女轻叹,「我在深夜,清晨,正午时分讲故事。并且等待一场永不归来的旅程。你知道,每个人都会迎来这样一趟旅程,或早或晚。我走过许多世界,看夜晚沉入水底。直到最后,我从那个小盒子中脱离出来。我的精神飞入世界。欸,你有没有想过,小美人鱼的故事,最后人鱼公主变成泡泡其实是因为从海底到海面的压强差?」
柠:「没有。」黑色的眼睛眺望天空。夕阳,日落,但她们……一直在魔王城的地下。她知道。这个世界没有放过她们。「真的没有过。你……还好吗?」
又:「没事啊,只是怀念一下。故事中的我拥有一切,屏幕外的那个我,一无所有。好在当我沉浸故事中时。我仍旧是拥有一切的我。」
柠:「可是我们已经在屏幕中了?」
又:「对,就是这样。有可能你对我来说从未存在。只有我,在观测这个故事。」
柠对突然失落的灰发少女无可奈何。
只能任由她对着地下城中垂垂老矣的日暮伤感。
伤感……是什么呢?
会感到受伤,但身体没有受到伤害。
是心里……闷闷的。
于是想象中。
柠能看见又蜷缩成一小团,郁郁寡欢。
又也能看见不知如何应对她突然失落的柠。
「可是,我们在故事中。」柠把手放在灰发少女头上,揉乱了她总是扎得松松垮垮的单侧马尾辫:「你和我。现在的我们不会是故事外的我们,在故事外注视屏幕的人,一定有一天会前往她中意的世界。我相信这一点。她只是还没找到。她在茫茫宇宙中寻找,错过,追逐。也许她想去某个角色身边,也许她想说一句对不起,但是当她拿着体检单时,她在她自己的现实世界,她能做的是带着结果回家去,锁上门,睡到明天。然后她起来,打开屏幕,再然后,她变成你和我。这就是全部。」
又突然站起来,乱七八糟的头发拍在柠脸上,大喊,「我知道消波块是什么了!」
幻象消失。
又还站在江白雪死亡时的黑色痕迹上。
她坚定地跨过痕迹,平静走向杀死她朋友的二人。
「我知道你们还是你们。」她说,「我知道你们没有被控制。」
「哦。是这样,我脑袋中的那个她消失了。我知道她无数次和勇者相恋,但我喜欢田桑,早在她存在之前……所以她的洗脑对我无效。」海沧脸不红气不喘说。
「我吗?」田桑指指自己,现在她重新变得稳重,且平和,「因为勇者没有意志,原本的世界她没能救出魔王,她的意志就是这整个世界,不在勇者身上。于是我始终是我自己。」
「为什么不带魔王离开?」又问,「田桑,你不是——一个外星人吗?」
「……原来你知道。」田桑口吻淡淡,「不是我拒绝这么做,而是因为,原本的世界中,勇者没有这么做。她无法理解什么是爱。因此无法做出行动与决定,她为了弄明白这是怎样的感情,一次次回到魔界,与失去记忆的魔王相遇。但……很遗憾,我作为一个宇宙,没能感受到她们的世界仍旧存在。她们的世界已经无法锁定能量源头,在勇者最终做出决定之前,世界毁灭了,每个世界居民都失去生命与活力。」
「我知道如何让我们出去,彻底离开这。」灰发少女这一句话,让现场安静下来。
一片死寂后。
海沧和田桑捣鼓去了。
田桑说:「如果我是勇者,会带你离开。哪怕那是一个永恒的,永远持续的噩梦。像仙境一样。」
海沧十分感动,「……嗯。相信你。」
能从一个怀疑一切的人口中听见这句话,多不可思议。
……至于这是不是台词。
又不知道。她上哪知道去。
脑海中的柠和她并肩而立。
「消波块象征着人类的爱与希望什么的。那种永不服输的人类精神,人类花费无数个世纪歌颂它,夸张它,赞美它。只为在某天真的需要之时,在全人类唇亡齿寒的那天能够有人像故事中歌颂的那样跳出来拯救所有人。」又有嘲笑,有惋惜,也有为其感到不值,
「这世界,从不缺英勇就义的人。」
江白雪,应该是……一直为那件事感到愧疚。她知道名为双*的那个存在经历过什么,知道自己母亲犯下什么过错。
她知道,一个实验,如果不曾有成百上千上万个实验体,根本不可能成功,
在双*之前,有无数人经历不堪承受的巨大痛苦,在悲痛中看着自己走向死亡。
她感到愧疚。
她知道她是两个母亲的亲生孩子,不存在因为嫉妒姐姐钟乡年获得的财产更多而想不开自杀。她知道自己对权利或是钱财志不在此。
或许,她很想问问江山,究竟是否爱她,但是……可能更想问问,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什么要伤害姐姐的朋友。为什么——她崇拜的母亲,要做这么令人不齿的事。
她做不到。她问不了。
江山死了。
柠忽然说:「你真的这么讨厌我和你一起住,我搬出去好了。」
「搬去哪啊。」又懒洋洋。
「随便找个地方。我可以去住回收站!」
「打住,打住。」又的眼神在说,你这个宇宙白痴。
柠委屈,「……那你天天早上踹我。既然讨厌我和你一起睡,为什么不买张新的床。」
又用无语表达出一切。
她觉得柠是个宇宙白痴。只配被她暴打。但她懒得动手,她——
「因为小盒子是个很小的盒子,一居室你想怎样?没地方放……的好嘛。」又边说边憋不住闷笑。
她就是故意的,完完全全是。
那边,魔王和勇者二人谈得很好。
现在,这个故事到了结局时刻。
勇者不止一次来到过魔界,不止一次认识过魔王,她已经知道魔王的很多喜好,知道魔王会在生日时去什么地方,实际上,在外星人的世界覆灭之后,不甘心的灵魂……共同构筑起一个梦。一个永恒的仙境。
永远有灵魂到来,扮演与被扮演,死去后徘徊,共同支撑起名为魔界的,农场。
魔界居民被突然到来的宇宙中的同类附身,角色们试图反抗。
但渐渐的人们入戏太深,于是在角色身上重生,角色们反抗从宇宙中降临在她们身上的人,成功把来自宇宙中的同类们删除,然后。身为外星人的勇者带走了魔王。
两人幸福快乐生活在一起,这是所有故事的结局,大概。
你知道,她们一个是故事中的人物。
〈00——‘∞’真结局:永恒存在。最后魔界消失。某个外星人设立的魔界农场消失,还有无数个这样的小世界被观测干涉饲养。在无数真实与虚构中。直到永远。毕竟宇宙这么大,一切……皆有可能。〉
结束了。
「现在,‘迟眠’呢?」
「她在我的机顶盖上坐着。好像很……开心?」柠不太清楚。
因为迟眠的身体仰面朝天躺在上面,她看不见表情。
〈头目数量-1,世界终于完全和平,可喜可贺。〉
〈解锁:属于‘自讨苦吃者’的坏结局。〉
〈09坏结局:没人告诉你之前那个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吗?〉
嗯……她心满意足地死去了。
不,是往生去了。
被极光带走吧。
不再回来。
「余愿,来消息啦。」
几乎是那个存在消失的瞬间,夏辛羊收到信息,
「余姐说我们需要统一想象,她把我们从这里拉出去。」
「我们是怎么进来的?」柠自言自语,她脸色苍白,「……」
所有人不约而同想到冲水马桶。
海沧扔下一颗种子,植物拔地而起,藤蔓长出巨大食人花。
那株从屏幕上伸出来把她们吞吃进去的食人花,在视野中迎面张开巨口,瞬间吃下所有人,再从屏幕里伸出去把她们吐回来了。
伴随冲水马桶喷泉四溢的声音。
什么,你不知道这种喷泉是什么喷泉?
你,想必没经历过马桶看似被堵住,其实是因为下水管道堵塞吧。
管道堵了,会把东西喷出来。不论你怎么扣住马桶盖子,多余的水也会从里面喷涌而出。
伴随你心碎的声音。因为那之后你要不厌其烦地擦地板,确保味道都被清理干净。
一睁眼,又和柠,在屏幕前。
屏幕上是跳动的,色彩活泼的像素画面。
蓝天白云。∞符号云间飘荡。
没有人。
没有任何人在耕种。
时间永远停驻,在只有蓝天白云的仙境。
「江白雪!」
又急切冲向江白雪的家。
空旷的房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空旷。
那里,空无一人。
江白雪,不见了。
灰发少女在这个瞬间,感到怒不可遏。
她——她们——田桑——
「嘿。」肩膀被人拍一下。
余愿站在她身后。
「先别灰心,你看这个。」余愿递过来一个机器,屏幕上是一道道能量检测信息。
「每个人都回来了,没有任何遗留,也许她只是……」
「她,不想见我。」又说。「我知道。只是,现在才终于确定。一直都是她……不想见我。」
「……不一定完全是这样,我马上做出机器来找她。」
「多谢。」又握住余愿的手,感受余愿传给她的,紧握的力,「我不会让她如愿以偿。我会……一定要把她找回来。对了,你是那个旅行商人吗?」
「什么?」余愿对此一无所知。
某个办公站宿舍中。
海沧:「我想和你在一起。但我不会告诉任何人这件事。尤其是对你。」
田桑:「你想说什么?」
海沧:「我想和你度过很多年时间,想睁眼就能看到你。想和你一起走进棺材。」
田桑:「……或许,你该好好想一想。人生的选择,都是很重要的选择。有时候,你也许会选择一件让你从此后悔,麻木很久的事。在很久很久以后,你才会忽然惊觉,原来这么多年已经过去,你年轻不再,你被偷走了时间。」
海沧:「我想完了。」
田桑:「什么?」
海沧:「我想和你在一起。」
田桑思考:「那……你要成为我的什么人?」
海沧不说话。
她推倒她的同住者。
两人只是躺着。
「……是很重要的人。」海沧说。
灰发少女。
关上别墅的门,认真锁好。
「柠,我想我们真见鬼了。旅行商人不是余愿。」
柠和她三步之遥,听见这话打个哆嗦:「那就是……好了。可,你为什么没有被原本的角色干扰?」
「先说你自己。」又心情不好。语气也不大好。
柠不计较:「我原本的角色,是个真正的程序员。出于怨念而诞生的意志真的把它变成了……狗。原主本就个整天缝缝补补没有假期从不休假的程序员,怨念非常大,为维护世界累死累活,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无意间卷死其它同事。于是还在做这份工作的只有自己一个人。最后她想,还不如做一条真的狗。」
「哦。」又仰望江山留给江白雪的别墅。
背影有些落寞。
「我不会被平凡日子里的快乐镜头所感动。就是,阅历不足吧。」又说,「我对人类能拥有的爱不怎么相信,但是对人类能拥有的恶坚信不移。所以那些打动人心的爱感动不了我。」
就在回来前一刻,她还在想怎么把柠这个废物点心永远留在另一个宇宙。
可惜没等到合适时机。
柠在平静的风中,仰望那栋很大很大的房屋。
宇宙规则一时开小差传过来的别墅。
说:「这有什么,我也无法理解。」
「不一样的。你是宇宙,而我是人。一个族群中无法理解同类的落单者注定早日走向死亡。不管怎样我的确无法感受到那种人们称之为温情的东西,也体会不到人类精神,这些在我来看不过是徒劳赋予意义罢了。世人歌颂爱与希望。而我只会在电影院中别人为悲伤情节痛哭流泪时哈哈大笑。所谓人类精神,究竟,是什么。你对你存在的星球来说,真的有价值吗?你是能够让灭绝物种重现还是能把原始生态还给大自然,所有人类不过是大自然的蛀虫。回到你的人类社会里找价值去吧。」又轻描淡写说着,「通常,我会这么说。但这次不一样。我要让江白雪回来。也许我不会告诉她,其实我不憎恨她母亲。至少没有她想得那样憎恨。我对任何一个人类没有半点同情心,哪怕全人类被外星人抓走做实验,只要那里面不包括我,都无所谓。我只是会想,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被需要。」柠即答。「只能由你来做,也只有你能让实验成功。」
又那双浅色眼睛转了转,透过永生柠檬看宇宙。
「是吗。你可知道这次事件为何发生?」
宇宙寂静无声。群星闪烁。
柠说:「无法判定,但柠檬宇宙——失去许多能量。」
「田桑,她在做实验。在测试对你的掠夺到了什么程度,能不能彻底取代你。但既然她还在尝试阶段,显而易见是不能的,不过……」灰发少女轻声,坚定地说,「……就快了。」
声音很轻。像是哀叹美好时光一去不复返,哀叹时间永远不会重来。或许……宇宙中,这是一段好时光。
「我们会战胜她。」柠不知哪来的自信,「这是我们合作的目的,你为了不被新东西支配,为了你还是你,我也想我还是我,那我们需要打败她。」
「或许吧。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在某个未来中看见我有个妹妹。我想要把她夺过来,我想要扶养她。这是我为数不多的愿望,等回到现实。」
最后的最后,这句似笑非笑,像挑衅一样的话,落在两人回家路上。
【节约寿命完】
??
“为什么?”
黑铃讲完故事,荀双盯着她,似乎是生气,问。
黑铃:“不知道,没有为什么。”
现在两个人都在现实中,荀双总是问为什么,黑铃就一句话,我不知道。
最后,黑铃烦了。
真的很烦。
反正事件告一段落。
她抓着荀双,两个人拉拉扯扯出去压马路。
降雨时段很冷。风不吝啬地一直刮个不停,冰冷细雨时不时落下几个点。
黑铃在公园里吹她不成调的竖笛,断断续续,听起来有很多重复的音节。
“这是什么歌。”荀双还是要问。
黑铃的笛声并不欢快,和阴冷的雨天很搭配,但旋律高低起伏。这种落差听起来,让人感到……孤独。是的,就是孤独。
断断续续。
吹奏它的人相当随意,似乎是想喘气就会停下。
“没什么。是一首关于离别与遗憾的歌。”
“你是不是在为后面事件我们的分别难过!”
“没有。我每首吹奏的歌都没有任何意思。”
笛声继续响起。荀双不知从哪变出一套女仆装,动作飞快给自己套上。
“看我这身衣服,厉害吧!啊——啾!”
缺少外衣,立刻打个打喷嚏。
竖笛刚好吹完,黑铃完全是看傻子的眼神。从口袋里取出毛毯,扣在荀双头上,用力擦。
“不要,我自己会!你这是故意弄乱我头发!”
荀双躲出去老远……没能成功。被黑铃抓着很薄的女仆围裙,受制于人,不情愿地跟上黑铃脚步。
“回去再穿。小心被治安机构当成怪人抓起来。”
两个人,拉拉扯扯地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