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外暴风雪肆虐。
站在有门灯的,温暖门廊前。站在这里很容易想到室内有熊熊燃烧的炉火,甜茶。
而不是在门外吹冷风。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暴风雪,和雪中这栋吸引人的大房子。
按响门铃。
「我们是路过的人,已经太晚了,能在这里借宿吗?」
通常,这句话是故事开头。
然后门被拉开,穿着绒睡衣的女性,睡眼惺忪站在门口。光芒在她身体周围形成扭曲的漩涡,她微微欠身,拉开门。
「请进来吧。」
你不知道为什么这里会下雪,还刚好有栋房子。
但你确信这是某个故事的开始。
你开始等。
这栋夜晚的房子,聚集起……十四个人。包括你自己,你看不见所有人样貌如何。
哪怕是那个……你的同行者。黑发黑眼的少女。你知道她在这,是的,她纠缠你很久了。你甩不掉她。
你们所有人围成圆圈而坐,这是一张圆桌,每人面前都有一个屏幕,你们的角色,在屏幕中的世界,共同生活,居住。
你们开垦农田,播撒种子,随着季节作息,你认识这里的每个人,你的每个邻居。但是……
〈请找出外星人。杀死它〉
又:「我有个好办法。」
柠:「好啊。」
海陆:「随便啦。」
「我来讲述这个故事吧。」
暴风雨中,身后是漫天飞舞雪花,窗外风声呼啸。
靠在窗下,双脚踩在沙发上,背靠窗户的灰发少女幽幽说。
柠坐在她脚边。她像油画中抚摸爱宠的主人那样。摸着柠的头。
故事,从何开始呢?
「很久很久以后会有个战士,某天成为了勇者,和同伴们相约去打倒肆虐世界的魔王。于是她们踏上旅途。勇者的同伴们分别是,轻浮狂妄的法师,调皮的双胞胎弓箭手,总是背叛同伴的圣者,胆小的刺客,正直的龙骑士,狡猾的占卜师,喜欢魅惑人的剑士,还有一只会说话的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和不得不打倒魔王的理由,然而……没有人知道去魔界的路怎么走。魔王总是突然出现突然消失,为了能彻底打倒魔王,是一定要到魔界去的,只要魔王一天不除,这个怪物本身就是灾难,将永远是人们的心腹大患。」
当某些存在需要这个故事诞生,所有角色,披上游戏中角色的壳子,在被制作出来的农场中,欢快上演一场场故事。
「后来勇者遇见了魔王,还知道魔王的地下室里住着个外星人。」
这是一个,由好奇而开展的荒诞研究。
即——人类,是如何生活,并且产生那样多的情感?
但是观测这种事,一旦被观测对象有所察觉,许多事就会变得不一样。
所以……那不被发觉不就好啦!
于是,这个重要研究就此展开。不夸张的说,它蒸蒸日上。
「外星人,会回应你的愿望。给予你虚假的现实。既然你要梦境,那么梦就是真实。来,活在梦中吧,和我一起,变得幸福。」
魔王这么对勇者和同伴们说。
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们,不约而同留下来,就在这里,这个魔界。
魔王和勇者……似乎是,恋爱了。观念,愿望,经历,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会在夜晚幽会,彼此倾诉——
一些很奇怪的话题。
「怎么会这样!」柠挣扎着想要打断故事,被又揪着头发威胁。
又无表情:「有些恋爱游戏,往往会讨论些很深奥的话题。因为呢……是年轻人吧,觉得讨论这些人类到死都不会有答案也无所谓对错的话题很有格调。其实说穿了都是很虚无的东西。一个人能否和另一个人在一起,和这些怎么都不会有答案的话题关系不大。」
柠:「我不是很懂。你举个例子?」
又:「比如我跟你说,如果遇到无法以人力抗衡的灾难,世界毁灭什么的,你第一念头是先救你自己还是先救我?」
柠:「你坚定认为世界毁灭那时我们还活着的话,我选择救我自己。」
又:「嗯,但这时候我可能会表示对你很失望,因为你竟然没把我放在心上,我们分手吧!」
柠惊讶,不可置信连连摇头:「怎么会这样?!我们根本就活不到世界毁灭那时候,再说都是人力无法抗衡的灾难,先救谁有什么区别,还不是都要死。」
又微笑:「对啊,但是我就是要讨论这个话题,并且从中分析出你是个怎样的人。想必你在生活中一定是个自私自利毫无同情心的人吧,伴侣遇难也会先顾着自己。所以我要和你分手。」
柠:「不要。让我重来,我会换个你满意的说法,我要重来。」
又:「好,那这次你怎么做?」
柠深呼吸一口气,棒读般毫无感情回答:「亲爱的,我最爱你了,我一定会先去救你的,哪怕我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也要爬着来到你身边,我们要死一起死。」
又笑着推了柠脑袋一下,赞扬:「这就对了,左右都是没有答案的事,顺着你的伴侣说准没错,因为能讨论这些事的时间并不多,在一起的两个人以后会因为各种现实问题而陷入更加现实的争吵,像是出席朋友的酒宴的随多少份子钱什么的,我去过你那边你也要去我这边。不过嘛,会问你这种问题的我,也不是什么好鸟就是了。本质上都是自私自利的人,所以,真有那天你需要先救你自己。」
柠困惑得不行:「你,你怎么变来变去的?……」
又也棒读:「因为,人们说,能死在一起是一种浪漫。我和你一样不是很懂。再说……如果遭遇事故时我们共处一室,我会优先自己逃跑,不会去救任何人,包括你。」
柠无所谓:「这才像你。我也会这么做。」
又耸肩:「这样才对嘛。我记得你的位置,会在脱险后寻求救援,我要求你和我一样,意外发生时自己先跑不要管我。人差不多要断水三天才会死,如果受伤严重也等不到救援。为了救人两个人都跑不了,没有意义。」
说这句话时,灰发少女可说冰冷无情。
柠有点……有点微妙的不太舒服。
但她忽视了这些不知何时起常有的波动,一如既往回答:「是的,照你说的做。」
再渐渐地。有很多地方不对劲。
比如,勇者几乎知道所有魔王的喜好,可以精准无误准备魔王最喜欢的东西。
勇者甚至知道魔王会在生日时去什么地方,如果魔王问起,她就会说,我们这是心有灵犀。
我做过一个梦。
那里的我告诉我:你要接受,遗憾像山一样多。
十几岁时,喜欢的对象过生日,没有勇气表白。
二十几年一晃而过,年纪以四开头,她和喜欢对象在家附近的果蔬店重逢,对方是售货员。
再然后。只是静静站在门外,想不明白为什么当初品学兼优的那个人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慢慢往回走,时间仿佛在这个时候倒退,退回二十几年前,她们青春正盛,每个人都拥有未来和希望,
其实当年,不仅仅是没有勇气表白,而且,根本没有勇气参加那个人的生日宴会,也像今天一样,在门外路过,连徘徊的勇气都没有。那天就知道,会错过她了。会一直错过。
现在,那个人已经有了女儿。
自己也有女儿。
女儿生病,在医院里。去另一家店买水果。去探望女儿。
最后的最后,你才发现,暗恋对象,是你自己。
这是一份不可能的相遇。
「那你恋人呢?」「你的选择和从前一样。你这个懦弱者。她永远不会回来了,除非世界末日到来,除非——整个宇宙炸个稀巴烂!!!」
〈所有的故事,只是你躺在床上,做了一个梦。你梦见你做出许多足以毁灭人生的选择,然后,呼……风吹醒了你的梦。你在一身热汗中猛然惊醒,对着空气无力挥舞你的拳头,却不知让你如此心悸的敌人是谁。你不知该如何发泄你的不安。紧接着,你发现你记不住任何一个梦中的数字,密码,联络方式,你——你猛然意识到。这是一个……〉
〈你的梦。你还有无数种可能,重新讲述这个故事。只看你愿不愿意。〉
炉火开始闪烁。
灯光开始闪烁。
室内忽明忽暗。
「啊啊啊啊我看见了!有东西在黑暗里!」灯一黑下来柠就瑟瑟发抖,抓着又手臂直叫唤。
「什么东西?」
「白的!像液体一样!白色的幽灵!」
「……」又没去拍掉柠的手,只说,「我要关灯了。」
室内一片漆黑。
炉火也是遥控的。
柠:「我我我这个灯是非关上不可吗,费得不是我的电……」
又:「关灯,开着我睡不着。」
柠愤怒:「胡说!你晚上睡觉都会留个夜灯的!」
又不由分说捂住柠的嘴:「关灯吧你,不作死怎么见鬼。要是拍恐怖片这样严谨,那只能拍心理恐怖了。现在我们要直面风暴。」
砰!门在响。
然而,只响了一声。柠哆嗦得能听见牙齿咯咯响,一看门口。
大门被整个扒开,探进来个蝴蝶结。
燕招月进了屋,把门板镶嵌回去。
然后走进来,纳闷:「啊,好黑,你们四个怎么不开灯?」
又:「我们在等外星人出现。」
燕招月:「是说壁炉旁边墙上贴着的那个东西?那是个……白色蜘蛛?」
又:「……」不好意思,她夜盲。
燕招月:「奇怪,它……不是蜘蛛。是它变出好多腿贴在墙上!」
柠忽然松开死死抓住灰发少女衣服的手:「那它是外星人。」
好家伙,宇宙,不害怕了。
又凑到燕招月耳边:「……」
燕招月点头:「嗯!」
灯打开的瞬间,燕招月抓住试图溜走的外星人。
外星人变换形状,没能逃脱。
它放弃了。
白色的……就像在迷宫入口看见的雕像,不知名材质,像是大理石,也像是白玉,石膏之类。它是流动的。
有一对很小的眼睛,会眨。
又就是……觉得。
熟悉。
「……江白雪?」她试探着问。
白色生物毫无反应,形状虚虚固定成一滩水,水体边缘模糊,增加或减少。
没有什么原因,这么问,是因为只有江白雪没出现。
是的,只是这样。
但它不是。
那也没什么。
白色生物静静注视着它的访客。
当耳边音乐响起时。
当耳边的音乐原来是从自己手中设备上响起,而不是来自外界的某个人某个事物时。
她几乎无法分辨这声音在说什么。
只有模模糊糊的呓语,呻吟,叹息留下来。
她再仔细听。
一丝……奇妙的悲歌,在响。
在响。除此之外她说不出任何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