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只玩偶都在试图击退鸡蛋怪物。说着话的鸡蛋怪物,口吐人言的玩偶。
浪涌,挣扎。击退,坠落。
「回神!!!」又从精神攻击中把柠拽回,「走!!!」
柠呆呆愣愣,「你……你听见了吧。玩偶。一直是余愿的声音。」
「鸡蛋怪物也是。」又推着柠跑上一条通道。
这条通道上有许多人。
许许多多。
行色匆匆,逆流而上,顺流而下。人们穿行如潮水,渐渐堵住来时路与去路。
这条路上。
只有余愿。
柠被突如其来的真相震惊,
又使劲拉她:「就是名字保护。为避免与现实重名,一般第一人称类似传记体小说都会像这样采用代称,防止书中角色被线下指认。」
「被指认,会发生什么?」
「比如揣着武器去堵你家门口,等你出来崩了你。所以一定程度上模糊处理是必要。」
「可我们已经出不去了。」
柠在人潮中央,被浪拍打。
「杀了它们。」又轻描淡写。「通过想象,化作利刃。」
「……」柠摇头,「我做不到。我没有这样的想象力。而且……这样会像个恶魔。」
「这世界上人这么多,随便杀几个就被称作恶魔了?」又说,「如果拆穿一个真相会让人走向死亡,碰巧你不憎恨这个人,那不如背负这个秘密,反正对我这样的人来说,除我之外的人通通不重要,我不在乎一个秘密有多重,有多轻,我只是没说出来,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所以我何乐而不为?人是很复杂的,刚正不阿的人适合出现在影视剧中,这样死了才不会有人受牵连。而且,你以为余愿不知道吗?」
「她不知道。」
「怎么可能。发生了什么每个人都心里有数。只是和我一样出于各自的理由不说出来。这些都是她的坏念头。」
「……」柠咬咬牙,「我可以想象,但是万一这里面有个真的,你……就要嘲讽我了。」
「……原本是没事儿的。」又说,幸灾乐祸地叹息着说,「但既然你提,现在估计没事也会有事。现在我知道你擅长什么。」
「我擅长什么!」柠很想知道这个答案。
「你擅长节外生枝。」如愿以偿得到这个意料之内的冷酷回答。
「那我……我还不如做个动物呢。比如一条狗。」
人潮中央,柠注视人来人往,心念间,用尽全力消除。
「好吧,其实我错了,我或许很喜欢训狗。」又笑起来。「不过你不配。请不要用狗这种讨人喜欢的牲畜来形容你自己。」她一字一句说,
「狗不会满口谎言。而你很擅长。」
金鱼光团叹着气,让自己的光更稳定,光线慢慢扩大,笼罩着一片片嗡嗡动乱的人群。
「我觉得青少年时期的余愿一样能打飞我们两个。」末了,又不忘严肃叮嘱也在清理的柠:「要是遇见了清不掉的,你最好不要轻易招惹她,即便是在记忆中,还是很疼。」
「……知道了。」柠小声嘟囔。
又变成了一只很大的金鱼。
她在狭窄缝隙间穿过阻碍。
「我要给这些故事一个统一答案,」金鱼光团中,一团抱膝而坐的影子,灰发少女嘲笑着轻声说,
「即,——完美结局不存在的世界。」
柠抽空抬头,模糊中,她依稀看见……金鱼包裹着,
一个人。
「每个存在都有自己度过时间的方式。」又对自己说。
「实验进行到最后,我已经无法听出她们在说什么。骨骼扭曲碎裂,骨肉流失,眼睛塞回体内,各个器官因为负担过重流脓流血,我马上就要死了。她们算好时间把我扔到无人星球去。」光芒中的灰发少女露出笑容,「并不是,这一切都是合法的。我是实验垃圾。她们负责最后一次倾倒处理。没有任何一条规章为我而出,灵魂实验不被承认,我甚至没有回击手段。我渴望复仇。我希望所有伤害我的人都能得到同等程度的惩罚,而不是无痛注射一死。」
「但是,倘若,我不要那个完美结局呢?」
潮水退散,干涸土地重现,某个身影夜以继日的坠落,世界重新沉入海底。
一切场景,都消散了。
两人看见奔跑的三人组。
小团队重聚一堂。
「新的手稿。」柠开始读,「序列5。」
〈某月某日。某年。〉
〈似曾相识的日期,我记录过很多个。有时,时间精准到除了日子不同分秒不差。〉
〈思绪不止,原因不明〉
〈无所谓了。无法平静。〉
〈一件又一件事落空,错过最佳治疗时间,看着同伴们走向死亡无能为力。其实只是不甘心。说到底,这是个事实。〉
〈我向一件又一件事低头。到最后不过是每个人都会离开世界。〉
〈没什么,就是好不甘心好不甘心。恨我自己为什么不能再努力一点,为什么……不能阻止她死去。〉
〈我知道我什么都做不好。只能交给时间……来平复这一切。〉
〈我好想活下去,我不想去死,不想看着自己死掉。〉
〈所有人的命都比我们重要,我好害怕,好害怕去死。〉
〈那天,她看着我,我们一起站在窗前,看窗外景色。她平静地说,‘最后一刻,如果你会想着这个世界会不会因为我死去而发生改变,产生留下来看看的想法,其实这时候不推荐去死。’
说着,她喝完了酒。‘啊……最后的。喝完了。’她对我摇晃空瓶,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我说,‘其实你根本没有酒瘾,你更喜欢喝甜的。’
而真正的那个时刻应该是发自肺腑感到高兴,为了能够离开世界,为了能够去另一个,去许许多多世界去旅行。
我舍不得我的文档,没有眼泪却硬要挤出眼泪,为了明天不得不做的事,其实也许明天再做也可以。
我没有抑郁,也不算难过。我十分平静。〉
〈我想那时我会微笑。被子蒙住全身只露出脸。〉
〈我想……去足够遥远的世界。世界上不会有任何一个人需要我的世界。〉
「序列7。」
〈她一个一个慢慢删除她的文档,给私人账号留下钱款,来延长被回收时间。
所有她经历的时间,过去的短暂喜悦,在眼前回放。
奇怪的是,做这些事时,她没有半分犹豫,但也没有喜悦。就这样迟缓,沉默,平静地完成全部。
一个账号删除完毕,是另一个。〉
〈为什么,就不能大胆承认呢……想活下来,想活着讲更多故事。
去检查前的心情就像一件事尘埃落定,在不切实际的云端上荡秋千,虽然快乐,但是同时心头山雨欲来,轻飘飘,没有落脚处。
‘我,好怕死啊。’
最后一夜,狂风在窗外呼啸,看着天气预报上的预警,脑海中划过一条信息。
她,最后为自己找的这个,偏远僻静到没有人工天气的星球,作为墓地是否合适?倘若这时下雨,会不会冲刷出她即将掩埋的尸体?
会吧。
也许会。也许不会。
直到最后一刻,她才发现,她心慌得睡不着,恶心想吐。
这些情感,这些思绪,就是她最后的记忆。
她最后……只记得这些。
她只能看着药物杀死她的神经细胞。只能日复一日吃下去,等字面上那个预示人类最重疾病的词成真。
最后,她给她的故事打上统一标签,
‘请勿阅读’。
作者寿命到这里,所以,不论是完结的故事,还是未完成的故事,通通,
请勿阅读。
因为,就算读到一个人临死前思绪,也不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对吧。
而这个时候,除了死前思绪,她再没什么可写。
她的故事,讲完了。〉
〈其实你看,你的病并不可怕,只是组成你的神经,血管,身体在发出哀鸣。其实它们什么都不是。只是这个世界微小的一份子。你要做的只是去检查,然后面对结果。你想,你终于要知道结果了,你该为此感到幸福,
虚假的幸福。不论你再怎么安慰,那仍旧变不成真实。
你想让自己好过一点。
那就。这样设想下去吧。
一切,一切都是你的疾病,是它的错。是它害你失去所有,是它害死你在乎的人。还有,你自己。
然后,你在这种虚假的幸福中,永远安眠。
你在胡思乱想,但那又能怎样?〉
〈她渴望安睡,安睡,思绪再也无法组成句子,她只听见回声,
安睡
而就在这时,她已然身在另一场梦中,梦中一切,皆为见闻
世界不会有人站在我们这边。〉
「序列8。」
〈‘新的世界,会更好吗?’她这样问我。〉
〈我为你寻找过很多夜晚。剩余的愿望在梦中。〉
所有人都在沉默。
「这就是……结局。」柠说。
「嘘。好啦。」金鱼光团飘起来,变得像一块网住梦的轻纱。「让我们先回去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