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的，室内景象从实验室过渡到有生活气息，很像……两人从小窗户看见的景象。

场景出现变化仅在一瞬间。就在孩子们穿过一道走廊上的门之后，眼前有生活气息的场景突然加上透明玻璃和铁丝网。

孩子们走进两侧是透明玻璃的走廊。

从天花板垂下的玻璃对小孩子来说高大厚重，玻璃内侧，和外侧走廊，是两个世界。

内侧的孩子们在铁丝网保护下玩游戏，无忧无虑。

外侧的孩子们心事重重，头也不抬经过走廊。

忽然。

一些孩子们，对视了。

余愿盯着铁丝网里面的一个白裙孩子。原本在玩玩具的孩子抬头，对视。最后走到铁丝网边。

孩子双手抓在铁丝网上，毫不避讳地和余愿，对视。

「我好饿。」白裙孩子做出口型。

「嗯，这样才对。」余愿身边的双马尾说，「实验动物需要配合实验，如果有禁食的项目，就没办法吃饭，没有人给它们送过来。」

「可是……有时很我想和它们玩。」花理说。

「它们不是人类，它们是实验动物。是最最珍贵重要的实验动物，不是你的玩具，你知道该去哪找玩具。」双马尾摆出副班长的架势教导花理。

「啊……好嘛。」花理低下头。

余愿在翻找自己的袋子。用双手找来找去。她找出一袋食物，走到玻璃窗正门前，机器扫描她全身，发出一声提示音。

【学生余愿，***班级班长，研究院院长余*女士之女，学号*****-***，申请开启防护网通过，权限为只进不出，望悉知】

玻璃窗上开启一扇小窗户，铁丝网还在玻璃内侧，余愿把食物递过去。

食物穿过铁丝网，好像那是一层看起来是铁丝网的水膜。

里面的白裙孩子接过食物。

嗯……灰发少女决定用动物世界来描述场景。

就是，动物之间争抢食物，或者，一根蜘蛛丝底下的人们。

请想象这样的场景吧。

干什么？这有什么好残酷？蜘蛛丝可是过去她世界远古人类信奉的宗教中极具教育意义的典故，是某个时间段的权威哦？没有人会说这些故事是‘坏故事’。都是有教育意义的好故事。

总之，玻璃里面一片混乱。鲜血，肢体，争夺，叫喊。你能感受到来自实验动物的情绪，欲望，这些客观存在的东西。

但这些全部被关在玻璃与铁丝网之内，不会溢出。

从余愿做出要送东西的行动开始，她的所作所为没有任何人出来阻止。走廊上遍布肉眼可见的监控，没有人，甚至没有广播出来阻止她这么做。

柠用不解目光看向灰发少女。

又耸耸肩：「如她们所说，因为这也是观察的一环，所以余愿不需要偷偷摸摸，也不会有谁来阻止。她自己清楚。」

就在灰发少女话音刚落下一秒。

余愿身边的孩子们纷纷动作划一地抬头，观察玻璃内景象。

双马尾开口称赞：「真不愧是班长！我们得到了好的素材！」

虽然是夸奖，但是并没有什么热情洋溢的情绪在里面，好像夸奖是她该做的事，而非出自自身情绪。

孩子们纷纷称赞余愿的优秀。

梦中在所有孩子身后，忽然，在虚假的热烈气氛中提出一个建议。

「我们，来玩吧！现在是下课时间！我们是团结友爱的同学，大家一起来玩吧！」

因为气氛如此，所以梦中这些不符合平时作为的强烈语气没有引起注意。

孩子们都点头说这是个好主意。

玩什么呢？

「捉迷藏！」花理兴高采烈地提议，「我们的人数刚刚好符合最佳人数！」

所有人等待余愿发话。

余愿点点头：「那来玩吧。」

走廊上。

一边是玻璃内打得头破血流的实验动物。

一边是拍着手跑跑跳跳玩耍的孩子们。

「一，二，三……」负责抓人的孩子开始闭眼数数。

「哈哈，哈哈……」被抓的孩子们在走廊上四散奔逃，同时拍手提示自己的逃跑方位。

嗞。

细小声音从不知某处响起。

明亮走廊陷入黑暗。

又摔了一跤。

她好像，踩到什么东西，至少在原本世界绝对有什么东西在这，但是因为这是生成的回忆，此刻她更像是撞到一堵不可规避的空气墙。所以被大风吹着翻了个跟头，咕咚一声坐在地上，下意识用手背撑住地面。

嘶。

疼。

「怎么回事！」柠压低的惊呼在耳畔响起，一双手摸到又脸上，「你……你在哪？」

啊。黑暗中柠和她一样是瞎子。活在八位数时间，人类经历过漫长演变还是如此孱弱，她现在连新生儿体质都不如，真是对不起。

「你抓的是我的脸。」又用力一把拍掉柠已经要伸进她鼻孔的手。

嘶。好疼。

「嗯？」柠感觉脸上多出温热液体。

走廊上无声的混乱宣告结束。

重新明亮起来。

四散奔逃的孩子们在黑暗中已经重新聚集，就在两人前方不远处。

「是五秒钟。」余愿说，「我数过，停电正好五秒钟。」

「哦。」孩子们点头称是。

「我们来清点人数。」余愿进行下一步动作。

柠盯着灰发少女的手，瞳孔收缩。

灰发少女的手背，有一大片……

几乎整个手背都是血肉翻卷的擦伤，袖口血红一片。刚刚是血飞到她脸上来了……

又也看见柠脸上自己的血。

嗤笑出声，「喂，你这样真好笑。」

「你不疼？」柠呆呆愣愣地问。

「……」又翻了个白眼。「手上的伤口好痛哦～一做要用到手指的事就好痛，做什么都好痛。」这么拉长声音故意说。

「如果你很痛的话，抹药就不痛了。痛感会互相抵消，这里东西这么多，我们一定能在哪里找到药。」柠说。

「那留下来的还是更痛的那个嘛～」又鄙夷地切了一声。

「人数，正好。」余愿点名完毕。

黑暗似乎给了实验动物重击，争夺不休的实验动物们停下来，像仰望突然出现的阳光那样看着走廊上恢复的光，还有孩子们。

「嗯？」所有孩子中，只有余愿下意识疑惑。

白裙孩子，不见了。

就算是白色裙子变成红色，也能认得出来。

但此刻，就是不见了。

围在余愿身边的孩子们也发现不对，没有人表示吃惊，双马尾皱眉：「不对呀，实验动物没有尖锐牙齿和指甲，短短五秒钟不可能做到分解不留痕迹，至少会有骨头留下来。」

「侦探姐姐。」所有孩子们一同回头，场景异乎寻常诡异，孩纸们异口同声，

「请调查吧。」

「我手痛。」又展示自己血糊糊一片的那只手，指着旁边的柠：「叫她来。」

柠诧异，递给她不知从哪里顺手牵羊来的实验工具，「那，你戴实验手套。」

「戴上了也好痛，我还是个小废物。手套你自己收着，说不定有用。」又无视柠的公事公办关怀。想得美，先不说这里是虚拟游戏，就算能治她也不会。一旦手好了她还不是得干活，上次案件是她破的，这次说什么也得推给柠。

柠倒是没发现灰发少女在偷懒，把手套收进口袋，人很实诚：「哦。的确是会痛……那我来。」

柠开始调查。

「首先查看失踪者信息。」同时说出她得到的，来自提示的消息，

「实验动物，编号********-********-****，属于◆◆-○○区域，由编号***班级负责，班长为余愿。」

根本，没啥有用信息嘛。

又撇撇嘴。嗨呀。她是马虎侦探，柠是神棍侦探。

这两种侦探办案都是不需要真凭实据的，一个靠的是我觉得，一个靠的是我以为。

都差不多。

很快，柠的我以为表演正式开始。

场面很滑稽。请灰发少女来进行讲解说明——

柠实再没从提示那里收获到有用信息，这个场景本就是灰发少女釜底抽薪争夺过来的，照理说不属于投放内容的场景。

所以也不可能发生有逻辑的事件来让侦探推理。侦探大可以在这时候当一个小说家，开始凭空我以为。

柠的我以为是：

「五秒钟。消失的实验动物替代了梦中。这是我听见的，来自世界的声音告诉我答案。」

又：「……」眉心抽搐。你演都不演了？

玩偶从空中掉在地上，挣扎着爬起来。

【已提交答案，等待解锁下个场景。等待期间，请在休息室休息】

在那个长发凌乱的孩子抬头瞬间，整个场景像是被催促着，突兀结束。画面一闪，两人出现在休息大厅。

咦……不知道是否是错觉，之前只有脑袋大的小窗户，好像……稍微宽敞了一点？

一个课桌出现在休息大厅角落里。

课桌抽屉里塞满书本。

「梦中的书。」又拿起一本查看。

书并不是无字天书，而是正相反，密密麻麻写满字，完全不像给孩子的课本。

「找找线索……」柠就要去读。

又伸手按住，把书合上。

「别看。」她说，「这种超出理解力的东西，看了既不会自己因此智力突飞猛进，也不会让书中内容真的出现于现实。」

柠示意她继续说。

「更可能的是你变成疯子，大叫我看见了我看见了，然后被关进疗养院。」又神色淡淡，「疗养院你知道吧，说是治疗实际是监护看管，应该每个世界都会有……」

「余愿的世界没有。」柠为了证明什么似的，观察灰发少女脸色，唱反调说。

「……」又直接去叫玩偶。

玩偶自从把她们送到休息大厅后再不见影子，又叫了好几声，空中突然打开一道缺口，不愿意出来的玩偶啪叽一声摔在地上。

「说说？」又还是淡淡的，坐在梦中的课桌上，手指一下一下敲击桌面。

这会她不说手疼。

【……】

能从玩偶的沉默中感受到它并不情愿。

「如果你这样，我就要定义你的样子了。」又瞥一眼自己还是血肉模糊的手背。这是她的选择。

玩偶从地上蹦起来，完全违背物理法则，冲势不减飞到灰发少女面前。

【想要，知道什么～】

被消除的符号再次回来。

「既然整个世界不存在疗养院。余愿为什么成为医生，是因为旅行途中见到许多病患？」

没有疗养院意味着得病的人很快就会治愈，不需要长期治疗。当医疗突破人类极限，医生不该说是个好职业。人们不再需要医生，疾病依靠机器治疗。

【不。】玩偶说话时增加了重音，一些词被加重语气说出来，【世界、没有病患，任何病症、都能够被治好，说是人类医生、不如说负责治疗的是机器】

又心中有猜测。

「这样吧，我们做个交易，我要再次回到上一个场景，看接下来的故事，只要你能做到，我就不问太多内容。」

【交易、成立】

玩偶说完立刻消失不见。

逃也似的。

「我们还要回去？你为什么执着这个场景？」柠多少能够认知到灰发少女的手一定很痛，按照人类的说法，这可以称之为心理阴影，她不懂为什么灰发少女还有勇气回去。

又把自己的手放在袖子下：「这个场景远远没有结束。离开前，你看见梦中的表情了吗？」

「那个孩子？」柠注意力一直在灰发少女受伤的手上，摇头。

「那个孩子在看你。」又慢吞吞离开课桌，走到饮料机旁边，敲了敲透明容器，命令：「给我酒精浓度百分之九十五的烈酒。」

饮料机咕嘟咕嘟响了几声，液体颜色肉眼可见由果汁变成酒。

再次震惊柠一秒钟：声，声控的？

「可能是吧。你真心相信一些事，这个空间没理由不回应。你应该知道真心是什么……对吧？」又语气暧昧地问。

「我在利用你达成目的这方面绝对真心，」柠小声回答，「依我看，你也在利用我。你随波逐流，好像也乐在其中。」

虚拟世界时间流速非常快，体感上最多只有几个小时，但她的伤口已经发紫，渗出脓水。

还来得及。她这样告诉自己。不会……不会像从前一样，让她失去整片皮肤。

「……」灰发少女就像没听见一样，接了杯烈酒，面不改色，眼不眨一下倒在自己手臂上，她的手不受控制抽搐，但神情没有一丝惧怕和感受到剧烈痛楚。

手背皮肤在烈酒洗礼下肉眼可见浮起泛白的创口边缘，卷曲的，无法愈合的烂肉成为恢复的阻碍，在活动手指时牵一发而动全身，刻骨铭心地剧痛。

又从不无病呻吟。

真的很痛。

她漫不经心拿出从课桌里抽出来的光面封皮书。撕下有时能当做刀使用的纸质封皮，把封皮摆弄成锋利角度。

烂肉一点点被切开，深紫血红。

血沫翻卷。

直到伤口流出红色的血，而不是初见溃烂的脓水时，

「彼此彼此。处理好了，我们出发，先找药。」

连绷带也没用，直接把衣袖缠在手上，又在手腕处绑了一个看不出头尾的绳结，能想象等会撕开上药有多疼。

柠挠了挠头，嘀咕：「不是说人类的痛觉有十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