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得怎么样,我要叫玩偶出来了。」又问。
「叫吧。」柠本身也不是为了休息才来。
玩偶出现。
玩偶看见柠。
玩偶从空中掉落。
一气呵成。
但是无事发生。
玩偶装作没看见又身边多出个人,一如之前投掷骰子。
玩偶沉默中。
骰子自己转动,一时间,无数个画在玻璃上的透明窗口随着转动不断变更顺序。
某个画面停在面前。
【走好~】
玩偶像模像样挥手,灰发少女和同行者消失在空间中。
【呼~】玩偶从半空飞到沙发上,垂直跌落进去,抹了把不存在的冷汗。
【好累啊~】
【果然开始偏离了……】
这样叹息并抱怨着。
·
像是歌舞剧的背景音还在。悲怆激昂的高歌,婉转低沉的吟唱。
走出室内,才发现外面热得惊人。
是阳光烘烤在皮肤上让人感到火辣辣疼痛的热度。过于璀璨的阳光侵占空气中含氧量,呼吸变得困难,似乎从空气中再也挤不出一丝凉意。
下课后。
一个个子比同龄人高的短发小女孩被簇拥着走在人群最中间,身边是叽叽喳喳的孩子们,这群孩子都不超过十岁。
「××,你测验成绩一直最好,告诉我们,是不是余院长给你偷偷补课了。」离小女孩最近的双马尾孩子问。
「没有,母亲很忙,我经常见不到她的人。」小女孩用和这个年纪不相符的成熟口吻作答。
「这样啊。」另一边衣着靓丽的孩子说,「我能看见我妈妈,不过她要我找同学玩,不可以打扰她。」
这群孩子好像都有点……过于成熟。
「花理,」双马尾叫住那个穿戴漂亮的孩子,「你这身衣服哪来的?」
花理拍拍自己的漂亮衣服,透出一点属于小孩子的得意炫耀:「妈妈总是用零花钱打发我,虽然我们平时也出不去研究院,但有一个实验室有传输机,不屏蔽信号,网购下单立刻送到。」
又试着用小余这个称呼替代××。
「还有这种事!」双马尾立刻来了兴致,「快点告诉我,小余,你也想听对不对?」
小女孩既不高兴也不反对,只点点头。
「但你没有长头发。戴不了配饰啦。」花理为同学感到惋惜。
「用药水嘛!刷一下就长出来了。」双马尾做出头发极速生长动作。
「不行。这是母亲的安排,我暂时只能是短头发。」小女孩说。
「哦,你有实验项目啊。」双马尾理解地拍拍小女孩肩膀,「没事,项目做完就可以了。」
「嗯。」
这一行人中,只有中间的三人聊天声音最大,剩余的孩子或者不说话或者小声交谈,时不时看向中间三人。
谁是小团体中心一眼便知。
一行人经过建筑下的连廊,直到对面楼道口大门前,小女孩停下来,在一圈同学中点名。
点到最后,「少个人。」她说。但并不生气,就很平静。
原来现在是夏天。烈日炎炎的盛夏。
空气闷热。仿佛有一场大雨到来的前兆。
「不缺人啊。」双马尾看了一圈说。
「是新来的邋遢鬼啦,整天披头散发的那个,你这个副班长心真大,我们是团结友爱的集体,等会实验课缺人会失败的。」花理提醒。
三人说话声音一直比较大,一队孩子左看右看,交头接耳,最后消息通过交谈传递给小女孩。
双马尾指向队伍最后面一个装扮普普通通的孩子:「报告班长!睿她最后一个出教室,那时新来的还在收拾东西,她说因为有人在所以时间到了她也没按照规定锁门,现在实验室的门还开着。」
被指到的睿看了小女孩一眼,低下头。
小女孩拿出钥匙交给双马尾:「你先带大家过去,我回去看看。」
走到队伍末尾时,她说:「睿,你来一下。」
睿没说话,跟她走了。
「我没提醒你要催促梦梦快点收拾,好按时锁门,是我不对。」两人原路返回,小女孩主动开口道歉。
睿抬了下头,看看小女孩,继续低头走路。
「班长,你怎么不叫她新来的。」
「我们关系没多好。只是同学。所以任何人融入我们是一样的,都是同学。」
两人进入建筑,找到自己的教室。
教室中只剩下一个穿白色短袖礼服的长发孩子,还在慢吞吞收拾东西。
她的东西很多,摞在课桌上摇摇欲坠。小女孩三步两步走过去扶住倒掉的书。
「梦梦,你得快点。」小女孩就像看不见新来的披散头发垂到地面,连脸都看不清,这副邋里邋遢模样。
「嗯……嗯。」新来的孩子慢慢收拾。
「对不起,我们没发现你没收拾完就走了。」小女孩道歉。
「没关系。」孩子平静地收拾。
「作为赔礼,告诉我你的真名吧。不是为了友爱集体取的昵称,而是真正的名字。」
孩子终于抬头看小女孩一眼,「互相介绍真名意味着交朋友的开始。」
「那我可以不告诉你我的,这样我们仍旧是同学。」小女孩没强求。
「梦中。你呢。」
「余愿。」
……正中红心。
灰发少女在成千上万个场景中凭本事抽中最关键的一段记忆。
听到余愿报出名字,梦中说:「你真是院长的孩子。你们不像。」
「我的确不是母亲亲生。母亲作为杰出人才是世界瑰宝,她必须教育后代,我是经由筛选分配给她的孩子。」
「所以你是全世界最聪明的小孩?」
「可以这么说。」
在两人交谈时,睿就在门口,不远不近站着。她在盯着教室里的另外两个人瞧。
一灰一黑两个少女坐在小孩子的坐椅上旁听,好在两人都不算太高,坐起来还不会太束手束脚。
「那孩子在看我们!」柠小声惊呼,「你明明说不会被发现的!」
「别急,现在我们是侦探还是鬼。不过是这个场景所有固定角色都能看见我们。」
「那还怎么玩?」
「你没听过?」又重新使用高深莫测语气:「侦探,本身就是漏洞。可以在场景中走来走去翻别人东西,甚至可以不讲武德。没办法,要是侦探得不到线索,故事就没办法推进下去,所以整个世界都可以看做是侦探的助力。不过还是要战胜点东西才行。」
「什么东西?」
又一指指向天空:「人定胜天。」
「你是神棍侦探?」柠头痛,这件事从她们今天醒来就不怎么对劲,灰发少女却这么轻松。
「不是,我是马虎侦探,你来当神棍。」
「……」柠更头痛了。
一个侦探马马虎虎敷衍了事,一个侦探妄图凭借自己战胜迷宫规则,柠理解的人定胜天就是这个意思,迷宫规则就是这个世界的‘天’,说白了灰发少女示意她钻空子。
哦。所以灰发少女也一直在钻空子。
柠忽然宇宙清醒。
「行了,继续看。」又扯扯柠,「玩偶直到现在都没跳出来发布任务,它可能在想该怎么处理我们这边的突发事故。」
「突发事故?你是说原本我们来不了这段记忆?那……那还能怎么处理?」柠真的很清醒,察觉出不对劲来。
「为了让侦探有用武之地,案件一定会发生。它可能躲着不出来发布任务,然后要我们解决突发事件,所以要留心周围。」
「但这是记忆,你说过,电脑就像人脑。人脑的功能是储存记忆,她要如何改写已经发生过的事?」
「所以我猜,它会改变一些事的过程而不是结果。」
「比如?」
「比如把一些她没有证据的猜测,通过记忆呈现的形式,让我们真的看见她想象中的情节发生。所以我能确定接下来百分之二百没有温馨美好的事发生。」
咦……原来,人定胜天,是这么回事。宇宙清醒的柠领悟力更上一层楼。
「你在篡改迷宫规则。」柠说。
「那当然,李伐桃僵。有所牺牲才能有所收获,这样等真的发生什么,倒霉的是我们这两个不负责任的侦探,和余愿没关系。」又轻轻松松笑着,毫不客气把柠拖下水。
柠点点头,「好吧。毕竟我们现在连通关条件都不知道,你篡改规则,我们未必吃亏。」
「……」吃亏?又毫不怀疑柠能说出这个词。
人和宇宙的鸿沟,她不会去填补。
「你之前怎么通关?」她只有一点点好奇,一点点。
「证据很明显,室友的指纹留在杯子上,而且她是研究机械学的,说不定是她篡改了机器人程序,所以室友是凶手,你不是这么回答?」柠不觉得灰发少女回答不出正确答案。为什么要这么问?
「……这说明答案不唯一。呵……没有能力破解唯一真相的侦探,算什么侦探。」又神色不明。
「那个孩子一直在看我们。」柠提醒。
又回应那个孩子的注视。
孩子有一双绿得透彻的眼睛,名字叫睿。
但当又认真回应注视,睿立刻事不关己般不再看她。
「我收拾好了。」梦中整理完她的书,怀中抱起一大摞,摇摇晃晃打算站起来。
果然,没比桌子高多少的小孩抱不住这么多书,梦中刚走两步,防水封面的书就从怀里掉出来。
梦中踩到很滑的书上面,面无表情地脸朝下摔出一个大马趴。
这下她披散的头发全部凌乱甩在身体两侧,刚好能遮住上半截手臂的短袖礼服也上滑到肩膀处。
余愿原本走在前面,听见动静和睿一起回头。
……新来的,梦梦。在手臂和大腿背面,有许多伤痕。
梦中撑着地板抬头。她彻底露出的脸上,有一道贯穿整张脸的胎记。
余愿和睿只是看看,没有嘲笑,甚至没什么反应。
因为……
「这太平常了。」又说,「除疤而已。这个世界科技这么发达,三十秒就能从手术室出来。」
「但她是不是因为这个才不梳理头发?」柠问。
「……是我的话不会。」又持保留态度。
余愿秉持身为班长该为同学安排行程的态度,公事公办拿出手册,准备开记:「上课时我们需要集体行动,你准备什么时间去处理疤痕,这个很快,午餐时间挤出一两分钟足够。」
不对劲。
又盯着余愿的纸笔。
柠也盯着。
这么发达的世界,小孩子上课不用科技设备而是用纸和笔?
「不行。」梦中捡起完全没留下脚印的书,彻底把一些用不上的塞进书桌里,才说:「因为我是母亲的实验项目,不允许去除。母亲被调职到这,一切照旧。」
余愿拉了一下自己短得贴皮的头发,「……所以你才不梳头?」
梦中嗯一声:「之前的学校被同学取笑,所以现在不梳,披头散发正好盖住。」
余愿再没说什么,一行三人走出教室。
又和柠跟在后面。三个孩子对身后跟着两个人完全不奇怪,熟视无睹一样。
又警告柠:「毕竟这是记忆,她们有可能把我们认成任何一个她们不会感到陌生的人选。少说少错,在没有事件发生前我们只看着,别做多余的事。」
「……知道了。」尽管不怎么甘心,柠还是回了一句。
孩子们接下来是实验课。
凭借灰发少女的理科知识,实在很难理解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因为,她看见的场景就像科幻影视作品中的惯用表达方式,就是很多光束影子刷啦啦闪来闪去,然后演员表现出实验成功或者失败来让观众明白是怎么回事。至于你问原理,文科生括号哲学家一问三不知。
又就是这种状态,懵的。
「她们在研究时间旅行,她们本身就在参与实验。」柠说。
「……」又直觉,柠的大部分参考资料也绝对来自于影视作品,而不是真实世界发展史。好家伙,这人跟她拿伪科学当论证!
「你看见什么?」灰发少女幽幽问。
「光束!电流!能量!热闹!」从柠的回答能看出来她很兴奋。
巧不巧,又也看见这些东西。就是那种……
「你看见的是在我的世界被定义为科学假说的东西。这种东西往往会被拍成电影,只在作品中出现,全部是伪科学……所以现在对我来说,就是我在看电影,看个热闹,学不到真东西。」又说。
「但是……」灰发少女微笑。「不可否认的是,我喜欢人多的教室氛围。直到符合初等教育学龄前,我一直在姨妈的私人教师辅导下完成学业,最后两年,为了不再继续被全天监视,我以超常规的优异成绩提早考入初等教育学府。我比所有我的同级小两岁。通常来说念完高等教育时正好二十岁,而提前入学需要通过考试,证明自己没有智力上的缺陷,能够听懂讲课内容。」
「……你姨妈听起来很可怕。」柠打了个哆嗦,「一般人都不喜欢被关起来,而且你很讨厌被我窥视。」柠试探着问:「是……是这样吗?所以你才讨厌。」
每个孩子都或多或少在透明容器中反复出现消失一会,余愿离开的时间最长,等轮到梦中时。
不知是否是错觉,在梦中消失的瞬间,头顶灯光轻微闪动。
梦中离开的时间最短,给人感觉她只是离开了几秒。
「五秒。」又说。
几个孩子不痛不痒嘲笑梦中。
但梦中不搭理任何人。
「她……和你好像。」柠压低声音说。
「所以呢,那能怎样?」又破天荒回应无意义的问话。
她是在回应讨厌被窥视,还是在问自己的看法?柠不知道。
「我不知道。如果我是你,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柠说。
「那就对了。人充满不确定性,一个人生99.99%时间都在做同一件事的人,也有一丁点可能做别的事,人是有情绪的。」又安静坐在座位上,眯起的双眼示意她正享受课堂上嗡动的平和。
孩子们的实验课做完了。
两人跟着她们继续移动。
没有走出教学楼,而是向建筑更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