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谁?」灰发少女语调忽高忽低,用这种奇怪腔调继续说:「我是个外星人。夹在生和死之间的东西。我只是在玩,游戏人间。」
「不一样。」柠认真地说,「玩忽职守和苦中作乐是两回事。」
又不再观察床垫底下,歪着头打量柠,柠回应她的注视。两人就像在赌气。
「呵,是吗?」终于,又冷哼。
柠说得很快,急于得到答案,或是,急于辩证什么:「我只是不懂,你这样的人为什么存在,你明明——明明能做得更好……」
咚!
床垫被摆在一旁。
下面是好几个到膝盖高的黑色盒子,下半截还埋在杂物里,不知道全貌是什么。
又继续清理:「我想,是因为品尝过太多失望,然后清楚知道这个世界没有一个人会用纯粹的真心爱另一个人。人之于同类永远是工具。我只是……很遗憾没能成为自己的工具。」
柠,得到了她想要的回答。
「可是,也有同类说过会爱你……」
「不一样。」又说,「那不一样。我没有爱人的能力,无法回馈以爱,最终所有怀抱目的的爱都会溜走,回到它们来的地方去,再倾注到另外一些人身上。我不会回应除了自己之外任何人的爱。我讨厌有来处有去处的东西。」
「……」柠沉默,「抱歉,我也不懂人类的爱。」她只能道歉。
「没关系。爱是很敷衍的。不值得道歉。」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就是很敷衍。倘若一个人有了伴侣,那么几乎很难再接受来自旁人的爱。或者一个人发现爱着的人有了伴侣,就会另寻目标。」
「……」柠想了想,「有没有伴侣和是否接受爱有什么关系?」
「婚内出轨违法。」
「……」柠继续想。然后皱着眉说,「我观察你。即使你有一千一万个伴侣,我也还是会观察你。你说观察要保持热爱。所以这也是一种爱。那么你有没有伴侣对我没有丝毫影响。」
「因为,你不是人嘛。」灰发少女笑着,轻飘飘说。可别说了,要是她有一千一万个伴侣,就算不在乎被判个上万年,也不想天天看争风吃醋吵架。
与之相应,是柠点点头:「是,所以我不需要你回馈爱。爱不会带来能量,它只是一个词,我的规则不包含爱。我不会用这个词来作为衡量标准,对我来说——它只是个文艺词。」
不明白爱的宇宙不会用这个词衡量一切。而灰发少女从小受到的教育是,‘如果你不那么做,我就不会爱你。’这句话的含义,是她是工具。
「啊。」又笑了,「也许我们很合得来也说不定。等你达成目的,就给我滚回去。」
「我会的。」柠说。
「你别忘了,宿含是个例子。会用爱来衡量行动准则的宇宙,最后变成了什么?」
「同类。」柠答得斩钉截铁。
「……」又有时候真为宇宙的不上道想拍案叫绝。「算了,」她说,「希望你可别失约。」
「嗯。话说回来。」柠看看终于整出头绪的回收站,在那批垃圾底下,那些黑色盒子竟然是……
「……成山的电脑?整个平层都是,像突然冒出来,不对,就是突然冒出来的,把迟眠的床铺都顶起来,这得多少台?」又不确定。
这是多久前的型号,上上个文明的吧。还是显示屏和主机分体……
就在思考时,那些电脑就像增殖一样,在呼吸之间……升级成一体机!
两个全都不说话。
就在眼皮子底下,她们,看见了文明飞跃。
半晌,又揉眼睛。「这东西没消失。它们是真家伙。而且……」
「而且,还在不断自我升级。」能听出柠话语中的惊恐。
现在,那些电脑升级成了又熟悉的型号。可不是,用了十多年呢。再然后,可能是出于统一规则,再升级就会变得让灰发少女无法理解,于是——
每一台电脑主机分裂成,两个,四个,八个。
最后,每台电脑附带至少十几个机体。
又:「……」这得是什么文明能用得上的好东西,这得是什么科技,要想使用不得连灵魂都上传进电脑里去?不敢想象有多爽。
托增殖的福,整个回收站平层密密麻麻全是电脑。乍一看,和网吧似的。
两人无语对望。
又勉强挤出句子:「这些东西蕴含大量能量,不能通过卖给同类来处理,而是需要抵消。你得找制造出它们的人。你……」
「宇宙规则已经在找余愿了。」柠回答。
「好吧。」又笑眯眯伸出手,「来,我们回家,回去等你那该死的规则发布下次迷宫活动消息。」
就余愿那个性子,宁可把自己衣服都赔进去也不想倒欠宇宙能量,肯定是宇宙规则一找上门立刻就同意支付能量投射迷宫,来抵消这些明显不正常的电脑。
看着是电脑,实际上肯定是什么的具象化,比如……
又打了个冷颤。
「你怎么了?」柠问。
「比如,你知不知道人们总是用电脑来比喻什么?」又阴森森反问。
「嗯?」柠开始搜索答案。「……人脑?」
「你闭嘴。知道就好。」人类总是用电脑存储空间来类比自己的大脑,又简直不敢去想如果没有统一规则她看见的会是什么,一地活蹦乱跳连着脑神经的大脑?里面还储存着记忆?
哇……
这都是谁的大脑啊~秒变外星人入侵宇宙不是。
「余愿是怎么死的?」又下意识顺口问。问完了才想到现在的柠没能力调取协议。
果然,「我不是宇宙规则。」柠爱莫能助。
「算了。」灰发少女心累叹气,「走啦,回家。睡个好觉,日后再战。」
「现在回去能睡半宿。」柠推测结果后说,「那边解药已经出来了,余愿答应得很快,迷宫将在下半夜投射成功。」
「……」合着大病初愈还是得熬夜打游戏是吧。
又拍了柠那聪明绝顶小脑瓜一下,「快走,回去睡觉!」
?
晚十点,公寓门被敲响。
是治安机构的人为之前的事登门道歉来了,约在这个时间并非有意刁难,是黑铃本身只有这时候有空。
她的一天往往从写故事开始,去参加越来越频繁的实验,加上偶尔双蔓会过来。一天时间排下来只有入夜后有空。
开门。
门外的人身穿防护服,从头包裹到脚,一双眼透过护目镜目光温暖。
黑铃有种直觉——「这个人我认识。」
“陈心取?”
某处开关响了一声,面前的人褪去防护服,熟悉的脸出现。
黑铃没有问,数以亿计星球中,陈心取如何精准找到她在哪里。
如果把所有机构通过考核难度进行排名,治安机构绝对排在前面,从她看见那起撞横幅事故,过去不过一个月。
陈心取给她一个拥抱。
“好久不见。”
“来吧,喝杯茶。”黑铃让陈心取进入房间。
袅袅茶香中,两人不说话,对视彼此。
像是老朋友。
但黑铃知道,来到陌生世界,适应起来没有说的那么好。
“还习惯这里吗?”
陈心取温润的眼里装满灰发女性的影子,“奇特的社会形态,这里没有唯一统治者,也没有阶级。只要有能力,每个人都能得到好工作。这个社会,没有一个真正的闲人,想要活下去必须为世界贡献力量。”
“也有的。”黑铃回以微笑,“不加入机构的人,那些人很少,其中一些是成年前脑死亡,无法加入,另一些……”
“是钻规章空子的蛀虫。”陈心取说,“我调取不到你的档案,你十七岁后半的档案一片空白,等再有记录时是你与家族签署放弃血缘关系协议,家族将不再为你承担任何责任。”
黑铃却没说现在:“很久以前,听说在上个文明时期,人类无法与亲属断绝关系,没有关于这方面的规章,出生在哪里,血缘关系会跟随一生。”
“那你的现在呢?”陈心取偏要问。
“恩断义绝。倘若我结婚,可以选择落户伴侣的家族。”
“即便有规章在前,成功断绝关系的案例也并不多,需要准备许许多多资料证据,绝对不是一时半会能凑齐。”
黑铃仍旧笑着。“是,你说得对。”陈心取是想告诉她,姨妈早就计划好与她断绝关系,这是个事实,她知道。
“新文明在即,各个机构将迎来大更新,内部分为主张新政和维持原样两派……”
“如果新政出台,那我会很麻烦。物理意义上,而不是心理。”黑铃这些话说得直接,
陈心取握了握她的手,“我永远无条件相信你,会有水落石出那天。”
“之前横幅事故查到了吗?”黑铃也觉得这件事活久见,有点好奇。谁上赶着往东西上撞。
陈心取压低声音:“犯人破解了我们的追捕程序,逃逸中。推测很可能是新世代科技家族出身,女性,刚刚成年,急着办什么事,还有就是——是故意撞上去。那天问你的不是我,最近人员更替频繁,空降来的队长办事心切。”
哦。她懂。
世界发展了这么多年,相对来说平稳,如今已经没有贫民区之类的地方,几乎所有星球差不多,一般辖区内发生些盗窃抢劫案就算大事,何况是明目张胆破坏公物。
再延伸点,没准犯人对步入新文明表达不满,实际上是武装分子呢。
如今的时代个人以及组织不可以持有大规模杀伤武器,想凭一个组织炸毁几片星系,是上个文明规章不全。
个人只能持有仅可以同时杀伤一人的武器。要是仇家决斗约战,还是得人手上一对一。那时候就只能比谁更快更准了。
但说到底这是文明社会。真的遇上抢劫掏出枪械武器来的还是少数,那种不是好战分子就是隐形杀人狂,过不了机构考核,就是陈心取所说钻空子的人。
“看来你适应得很好。”黑铃说。
当初的邀请,她并没有奢望这些同伴能为她带来什么,只是宇宙……宇宙那样,不可能送每个人回去原本的世界,有的同类世界已经毁灭,于是她发出邀请。
她希望认识的同类们能够安稳生活下去。
“很好。”
和陈心取的见面就是这样。陈心取本身不算非常健谈的人,但是面对黑铃,她很放松。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天,更多时间黑铃在听陈心取说她对于这个世界的见闻。
“我该走了,夜里要执勤。”陈心取说。
“再见。”黑铃告别同伴。
陈心取离开得干脆,两人甚至没有多寒暄,完全是多年未见的老熟人,聊天然后道别。
夜还不深。
黑铃点开网页。她联系了虚构少女。
这个账号在出售非民用机器人,来源不明,用途是导入意识。
暂时没有回复。
黑铃在房间内走了两步,想起双蔓还睡在客房。
于是她背起背包,出门了。
智能还停留在虚构少女的网页。
网页中,虚构少女的头像,月下树荫摇曳。
黑铃坐在公园中吹风。
晚风有些凉。
降雨时段意味着天气转冷,季节变冷时,天空往往显得高而旷远。
黑铃仰头看天空。
这个时代没有真正的天空。夜景是覆盖星球的穹顶制造出的影像,所有天气变化皆可在网络查询,从不出错。
今夜,好像……是很罕见的天色。偶尔也会有,毕竟也有观测天空的人,就算是投影,也有人爱看,所以夜空不是天天一样。
原来真有那种连绵成片,如破裂雪原一样的云覆盖天空。
有点……太厚重,于是月光破碎,但同时又是月明,亮得让人有点不适,再加上黑铃视力不好,她只能看见一大块一大块龟裂的云。
稍微有点可怕。
视线重新落回地面时,黑铃确信她看见了照片。
那是一张过于模糊的照片,好似有人在调整焦距时移动相机又突然按下快门。以至于照片中背景是拉成虚影的建筑墙壁,几棵树光秃着枝干横穿画面,阳光洒在地上,地面一片尘土,一片金黄。
在这样的背景中,有个人。
站在那。就在树后。
是虚构少女的头像。
屏幕上,正是这样景色。照片是夕阳笼罩时投落的树影,而此刻,破碎月光与路灯形成金色微光,其中一抹直接落在树影中。
黑铃回忆这张照片,心有所感地抬头。
视线从照片中落回现在。
同样地点,同样视角,一景一物与照片中重合。
唯有此时夜色降临。
现实中,树后人影走出照片,走到长椅上坐下。
坐在黑铃身边。
“还给你。”
少女把折叠伞还给她。
是巧合吗?还是……
不,应该是巧合。因为天气由区域统一控制,也就是说,风景可以被复刻,相同区域内如果在一颗星球上错过了风景,完全可以去其它星球观看。都是一样的。
你看见过的景色,世界看过千千万万次。
“谢谢。”黑铃收下她的伞。
“很晚了,回去吧。”她叮嘱少女,不再停留,往回走。
呼……
突然一阵冷风带起雨。
细雨落下来了。黑铃正在小巷出口。
她没有撑伞,快走几步进入公寓楼。
轻轻打开门,
也许是一股冷空气进入门内,双蔓住着的客房门打开。
“姐姐。”双蔓揉揉眼睛,“你糊弄我,那个故事你还没讲完。”
黑铃:“……”
妹妹为了听故事觉都醒了。
黑铃哭笑不得,不得不打开文档,双蔓依偎着她。
故事缓缓,讲下去。
·
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快死了的人,对流星许愿说,我希望世界毁灭。
我希望,这个有无数行星,浩渺的宇宙迎来终结。
有人问了,‘你说的毁灭,到底是,希望整个宇宙没有一颗行星,宇宙不复存在,还是所有你的同类死去,这样的毁灭?’
快死了的人想了想,‘这我要怎么选?’
那人说,‘如果是全宇宙在现实意义上不复存在,不是太可怜了吗?要知道世界上除了人类还有许许多多生命。’
‘那就……反正我也快死了,还是选让所有人和我一起死掉好了。哈哈,这只是随口一说吧,毁灭什么的,因为我快死了,所以说这些话是情有可原的。谁会勉强一个只能活三小时的人呢?’
‘你认为我们做不到?’那人很惊讶的样子。
‘……做得到的话,恭喜。’
只剩下一片大脑组织,快死了的人说。
‘说得对,首先我们需要兵器。’那人以商量口吻询问,‘就用你的身体为模板如何?’
‘……反正它在你们那里,问我不也是白问?’
‘是的,不过规则是规则,就算你将要死去,在死前你仍旧属于人类,享有人权。我们需要得到你的许可。’
‘啊,刻意等到我死前才来问,因为这样你们可以不必支付酬金?’
‘因为我们支付不起。这世界上,没有任何势力支付得起酬金,面对我们最崇敬的「神」大人。’
‘拿去用吧。’快死了的神说。‘说到底,我应该是个人。你们承认我是人,那么我的意识是人的意识,思维是人的思维,我甚至和人类一样在病重时希望世界毁灭。我的身体是不是人,还是动物,对任何人来说都不重要。’
‘兵器需要有名字。你可以为它想一个名字。’那人话说得很客气。
‘那就……小怪物。’
再后来世界沉入黄沙,名叫安琪的孩子改变这一切。
你可以不相信爱和希望。
但总有人会相信。
澄澈如水的夜晚。
无数个世界,无数场冒险,组合成今天的你。
无法阻止不好的事发生,无法阻止某些人走向命运,
故事中,
我能逆转一切。
安琪还记得那个鼓励她面对厄运的少女,少女最终成功回归自己的世界,所有经历构成抵达终点的她。
“但也仅仅是故事。”
随着这句敲下,整个篇章落下帷幕。
【坐拥废墟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