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以前,某个宇宙。
某个地方。
这里连续几年遭灾,颗粒无收,人们再也无法继续生活,连点火的木头也凑不齐,世界就这样荒芜下来。
整个世界,只剩下那片在灾难中仍旧郁郁葱葱的森林。
森林相当于世界尽头,曾经进去的许多人一去不返,现在再没有人敢走进去,如果有什么家畜跑进森林,人们只能默认那是已经丢失的财产。
如果很不巧那是一个孩子,只能当作从来没有过。
森林就是这么可怕,而且具有权威。
有这样一个部落生活在森林外围,托森林的福虽然不是受灾最严重,但此刻连这些人也没办法了。
「这样下去恐怕再没有食物了,我们给山神献祭吧。」巫祝这么说道。
因为连绵的灾难,巫祝在部落中的地位也连年下降,所以迫不及待想做些对整个部落有益处的事。
献祭的事敲定下来,那么,人选呢?
「喂,你家有三个孩子,贡献一个出来吧!」
被这么说的人当然很不乐意,「这是什么话,如果不是你家的两个孩子跑进森林,现在比我还多一个呢。」
话不投机的人争辩起来,争辩很快升级成为打斗。
眼看遭灾的事还没解决,自己人还要为了献祭的事消耗精力。
「要不这样。我们,去别的部落绑架吧!」
这个主意好。
「绑架什么样的孩子呢?」
「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偷走的。」
「那有人怀疑怎么办?」
「就说是那是山神看中的祭品,而且这是真的。」
「对啊,一点不假。」
然后,关于献祭的事就这样被敲定下来。
·
燕招月走后,房间里只剩下又和柠。
柠因为总是被针对,整个人郁郁寡欢,缩成一团不说话了。
直到这时,又才觉得自己好了点。凝固成浆糊的脑子可以转动,体温不再烫得厉害。
「有人敲门。」柠说。
黑暗中听力会更加清晰,仔细听,走廊上有脚步声,停在其它病房门口,接着敲门声急促,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
「……」
好像说了什么。
脚步声继续响起,越来越近。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不是余愿。」又确定地说,「余愿不会这么敲门。」
「那……」柠现在完全不知道灰发少女的意思,一会不要她开门,一会要她开门,谁知道这次开还是不开?
又没接话,拔掉针头,走进病房内自带的盥洗室。
她还穿着居家服。这可不行。
盥洗室墙壁贴着荧光指示贴,微弱绿光下能看见一旁摆着落地镜和置物架,置物架上是换洗用品,里面有统一规格的病号服。
又接着微光在镜子前检查仪容,确定还能见人后把另一套病号服扔给柠,「换上。这是医院的规矩。」
柠的资料中确实有记载,住院的人会穿病号服,她觉得理所当然,又扔给她,她穿上了。
两个差不多高的少女等在门旁。
咚咚咚咚!敲门声终于在门外响起,还没等开始敲第二次,又打开门。
面前站着东西。
她实在看不清是什么,「送餐来了。这是最后的饭。不吃会饿死。」这一句后,两人手中被塞了餐盘,来人匆匆离开。
手中餐盘还有热度,但……很可疑。
柠都看出来了,歪着头捧着餐盘使劲看,可惜没有光,她只能看见一坨东西盛在盘子里。
「吃吧。」又已经舀起一勺。
「你,你就这么吃下去了?」柠一直都无法预判灰发少女下一步做出什么。
「……」又把食物咽下去,意外地好吃,像花蜜一样甜甜的。
「说呀。」柠着急。
「别急。」又吃下第二口,「宇宙中有电吗?」
「欸?」还被反问了,柠回答,「没有。宇宙中什么都没有。」
「所以我看见的电和阳光一样,是从前记忆借由宇宙规则辅助而成的幻觉。那你说,幻觉还会停电?」
「……」柠觉得哪里不对,「燕招月,也看见了。」
「她是厨师,说不定吃了什么东西。我劝你如果想摆脱黑暗,就遵从黑暗中过来的人的指令。」又终于把餐盘清空。
随着最后的食物下肚,她眼前浮现画面。
黑暗中,金鱼灯如同琉璃般光芒璀璨,栩栩如生。
冰蓝,明黄,影影绰绰的红,森林绿,丁香紫。一块块色彩被从完整的墙面打落,落在地上变成鱼尾,鱼身。
最后那条鱼一摆尾,尾巴遮盖身体,所有色彩自夜幕中消失。
又的脑海中浮现——浮现她没做完的事。
「……在进入宇宙前,我在——做什么?」不禁回忆起这个问题。
那天……
江白雪说,江山曾经去过双蔚名下的集团大楼。也就是姨妈的产业。
而且不止一次,是许多次。
真是个可怕的回答啊。
所以最后,又只是在想这件事。
江山呢……已经死了。
她,又她自己,在意识到这一点后,立刻想阻止自己深入思考下去,这是一条不归路。想得越多现实越不容辩驳,同时心中的负面情绪会在思考中一次次加深,成长为参天巨树。
她明知道这些,就是,忍不住去想。
想她的那些反抗,挣扎,无济于事,想世界上真的有另一个她诞生。甚至,一部分实验构想来自于江山。
这个人是伤害她的凶手之一。
然后宇宙来了。
闭上眼时,凶恶的脸向她扑来,差不多就是这样,这些或真或假的记忆是她那时候脑海中为数不多划过的念头。
那盏灯。金鱼灯,
就在那,就像一个人看见自己的幻觉投射在现实中,她一伸手,从幻觉中取出那盏灯。
提在手里。
灯光是烛光的颜色,忽闪忽闪,被琉璃金鱼折射得很漂亮。
周围随之明亮。
柠睁大眼睛,还在仔细打量餐盘中食物,显然,她还是看不见。
「我手中提着幻觉。」又伸长金鱼灯照亮柠,柠呆呆望着置身于黑暗的灰发少女,而又眼中,她看见柠手中端着的餐盘上,盛着蓝色的食物。
据说出现在食物上的蓝是最让人没有食欲的颜色。
「吃了就能看见。吃。」又催促。
柠没有不吃的理由,她为了观察眼前之人而生,如果看不见同一个世界,那她的诞生毫无意义,宇宙从不做亏本买卖。
柠毫不犹豫三口两口吃完。
吃完的瞬间,眼前五光十色。
「好了,我们走。」又打算出门。
获得光源是踏进黑暗的第一步,要知道很多游戏没有照明就无法踏进黑暗一步呢。
病房门在身后闭合。
闭合后,它消失了。好像墙上从来没有一扇门。
外面也不是记忆中的走廊,而是……不知道什么地方。
本就没什么光亮,走廊陷入黑暗,这种情况下感官更加被模糊,无法分辨自己是在哪。
就像……在梦中时那样。
又摇晃着金鱼灯,毫不在意眼前这条无法分辨的走廊通向哪里,甚至,哼着歌在走。
走了不知有多久,墙上忽然出现门。
门。在那里。
又敲门。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急促敲门声中很快有人来开门。
一张年轻女孩面孔出现。又的意识告诉她这个人很年轻,但具体长什么样子……就算在梦中看见陌生人的脸孔,醒来后也记不住。
女孩身后,房间内有满满两面墙衣柜,还有镶嵌在衣柜门上巨大的试衣镜。
女孩重新回到镜子前换衣服。
她换了很多件,都不满意。一件件比划来比划去,她甚至没有试穿任何一件。
不合适的衣服在地上越堆越多。
「这件怎么样?」又拿出一件红色衣服。
女孩眼睛一亮,「找到了!」
「你是谁?」又顺势问。
「天使。」完全没看见女孩如何换衣服,拿到衣服的下一秒,她就直接穿在身上。
「我是……」资料上说自我介绍是相互的,柠却被拉住。
「嘘,」又附在柠耳边小声说,「永远,永远不要告诉梦中之人你的名字。你不说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梦本就无逻辑,幻觉也一样。」
果然,名叫天使的女孩根本不在意柠要说什么,在镜子前满意地转圈,好像她能透过黑暗看见镜中的自己。
「你怎么总是能预判情况?」柠不甘心极了。
「想知道?」
「很想。」
「是吗?」用很想来形容,那就是不够想。又说,「不告诉你。」
「……」柠不是第一次被耍,只得习以为常。
天使穿着红衣服,门再次被敲响,中年女人探头进来,还是看不见样貌,但是有股意识告诉自己,那是个中年女人。
女人说,她们该出去,外面已经有很多了。
「我们?」柠被拉着带出门去。
「第二件事,不要问梦里的人为什么。问题是没有答案的。因为你在做梦。」又严肃地说。
房间墙上出现了窗,天使拉开窗户,窗外正对人行道,密密麻麻,黑压压的人群从人行道一边来,向前方走去,没有一个逆行。只不过这批队伍并不庄重,而是散散漫漫地走着,看起来意兴阑珊,偶尔有人摇晃着走斜线,挡住别人去路,但没有人吵架。也没有人大声交谈。
「我怎么样了?」天使拉住一个从窗前经过的路人问。
「你。」路人停下打量天使,平淡直白地说,「你死了。」
天使关上窗户。
「我们走吧,跟我来。」天使从门口走出去,叫上两人。
门外不再是走廊,而是与客厅相连。又拿着她的金鱼灯,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才发现大得与房间不相符的沙发上坐着刚刚的中年女人。
女人被金鱼灯照着,整个人深陷沙发中,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母亲,我死了吗?」天使问女人。
「是的,你在睡梦中死了。」女人对答如流。
「我该去哪?」
「外面。」
「不是去死神那里吗?」
「外面。」
天使不再问,走向突然出现的大门。
三人不知怎的站在街头。
就是那条很多人走来走去的人行道。
其实这是一条马路,人行道在两侧,中间是车道。
她们加入人群。和许许多多死者一样在路上走,人行道上铺天盖地都是死者,嗡嗡声不绝于耳。
柠似乎被这样的景象震慑,「我的资料里没有这种场景?这是什么地方?」
「第三件事,不要问梦里是什么地方。」又指向没有任何一个人走上去的车道,「车来了。」
能装很多乘客的大巴车驶来,停在路边。
有人走下来了,用喇叭高喊,说接她们去一个地方,进行扮演游戏,赢了的人去天堂。
「那死了的呢?」柠说,「这里有这么多死人啊?」柠有些焦躁,此时此刻她身边都是……死人,也可以说是灵魂,为什么会有这么多?
「那就死了吧。永远留下。我们快走。」又抓着柠上车。
上车的人越来越多,车上没有座位,车门突然闭合,车开起来。路边风景一闪而逝。
一排排小矮楼,楼顶悬挂滚动横幅,上面写着一些欢迎死者的话。
车开过笔直公路,前方一扇铁丝网大门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