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突然提高声音。我们开门见山吧,他说。
“大冈是你杀的。”
”风见是你派来杀我的,因为你知道我已经发现,自己的亲生父亲就是被你害死的。”
降谷正晃从椅子上缓缓站起。他整理一下袖口,平视着面前的人。灰紫色的眼睛,出鞘的刀一般看过来。在这间寒冷的屋子里。降谷零露出微笑——
“你想杀我,我也想杀你,我们彼此都清楚。”
下一秒,天花板亮起惨白的灯光。
“是不是?父亲?”
一扇带乌鸦门环的黑色铸铁门突然打开。
圆形大厅,中央空无一物。
穹顶上密布着坚固的方形钢筋,曲面的,银灰色墙面,挂满关机的电子屏幕。大厅外围竖着一圈白石柱,石柱后有几个人,一直在缓慢环绕大厅行走。
一只黑箱子滑了进来。
四周的,一直巡逻的人立刻举枪。箱子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停在大厅正中央。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警惕可能出现的爆炸或毒气。然而。
什么也没有发生。除了大厅不再是空的。
一个人缓步靠近。
他双手握紧手枪,对着箱子连续射击。箱体立刻出现几个圆孔,一条血线从孔洞中缓缓淌出。
死了。里面无论装着什么,现在都该死了。
见状,其他躲在柱子后面的人也走上来。他们警惕观察了一阵,确认箱子真的一动不动后,围拢在箱子旁。领头的人伸出手,一把掀开箱盖——
头顶,穹顶钢筋的阴影间骤然亮起火光。子弹倾泻而下,没有任何死角。这群人甚至没能发出惨叫身体就被贯穿,就整齐栽进血泊里。
几乎是同时,刺耳的警报声响起。大厅的空气随着红灯闪烁,箱子里的人和刚倒下的人堆在一起。他们穿着不同的衣服,长着一模一样的脸。正如所有人早就知道的那样。
咔哒一声,柱子后的电子门弹开了。
有人在白光里动了一下,枪口的反光暴露了他。枪管探出阴影,试图利用开门的瞬间强行突入。然而,穹顶的子弹速度更快。冲在最前面的人甚至没能看清敌人的方位,就被巨大的动能掀翻在地。一个接一个,很快,尸体在入口处堆叠,没人再敢冲上前。
屋内陷入短暂的僵持。
空气里飘散着火药味,鲜血从尸体堆里流出,沿着地板缝隙呻吟。这是对峙最令人讨厌的地方。它看起来什么都没发生,等的越久,越接近令人不舒适的稳态。
终于,有人忍耐不住了。
柱子后飞出五枚金属圆罐,冒出滋滋的烟丝,在空中画出几道弧线。
这并不复杂,遮挡视线是此时此刻最有效的办法。天花板上有人就在等待这一刻。圆罐还未落地,几记单发点射接连响起。所有烟雾弹都在半空被打爆,吐出微薄白烟,落在地上。
很精准的射击,很少有人能做到。大厅里再次陷入短暂的对峙。
门后的人不再轻举妄动,穹顶上的人也没有浪费子弹。这个世界上并没有那么多恐怖的东西,恐怖都来自于未知。
有什么活了过来。
惨白又无机的光从屏幕里溢出,大厅瞬间白到刺眼。那不是老式显像管的闪烁,而是一种极度昂贵的,丝滑的分裂。光感产生巨大的抽吸声,在密闭的屋子里,形成真实的,物理痛感的真空。令人窒息的吞噬感,气压都向着屏幕的方向陷进去,它开始贪婪地舔舐着地砖上的狼藉,吸干血雾,抽尽那些尸体里残留的最后热量,几乎要把这里活着的一切,包括人类基因里对巨物的恐惧,都吸进那个屏幕后的深渊里。
一种听不见的,但存在感极强的频率,压迫着所有人耳膜。
屏幕中央,出现了一张巨大的脸。
天花板上有人发出一声惊呼。紧接着,那张脸睁开眼睛。淡蓝色的虹膜铺满了墙壁中央整整两米宽的屏幕。深海之下,几万米水压凝成的实质。它隔着屏幕,冰冷地,甚至好奇地,看向穹顶中央的方向。
“赤井秀一。”
他缓缓开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既然来了,不妨现身吧?”
砰。
一颗子弹从天花板中央射出,击中墙壁左侧细密的电线,整整三排大型曲面屏骤然黑掉,恰好是那张脸的眼睛。
一个人从钢梁阴影里走出半步,停在火力覆盖的边缘。莱伊在这里,赤井也在这里。这是一个人,共用一双眼睛。他仔细端详着那个人的模样,半晌,开口道。
“乌丸莲耶。”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沉笑声回荡开。
“已经很久——”他说:“很久没有人这样直接称呼我了。”
比笑声更大声的是枪声。站在前排的人迅速开火,多数屏幕被打落,砸在门口尸堆旁。巨大的面孔融化成雪花状的干扰图案,活的,沿着墙面流动,缓缓渗入那些尚未破碎的屏幕中。很快,乌丸莲耶的眼睛再度诡异地浮现出来,停在刚才枪击反方向的屏幕里,戏谑地看着赤井藏身的方向。
“打吧,随便你们打。我拥有太多东西。这一百年来,我日夜不停地创造身体,创造生命。你们就算在这里不停地杀,杀上几个小时,都未必杀得完。”
“我不是来杀你的。”
赤井冷淡道,枪口既没有抬高,也没有放下。
“我来跟你谈一谈。”
门外的人蠢蠢欲动,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乌丸莲耶在屏幕里举起了手。
一记拳头重重击向降谷零腹部。
降谷正晃点点头,示意暴力到此为止。降谷零蜷缩在地板上。
权利的暂停在于惧怕失去实施权利的对象,正如此刻降谷正晃一定会停下,以免降谷零被打晕过去,从而失去问话的机会。
“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停顿下来:“我就直说了。我之所以还让你坐在这里,跟你废话——”
“是因为你想要我手里的证据。”
降谷零咳嗽着打断。他脸色惨白,艰难地,用手捂紧腹部,声音却意外平静。降谷正晃眯起眼俯视着他。聪明,他说。
“我再问你一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府中地下联络中心。”零说:“有传言,自从平成末期起,这里就被内阁情报调查室用来秘密处理那些无法公开审判的涉密官员。”
“没错。”降谷正晃双手背在身后:“这些年,被我请到这里的人不多。”
“我该说自己很荣幸吗?”
我是提醒你。降谷正晃看了他一眼:“能走到这一步的人,通常都走不到下一步。”
这种威胁并不新鲜,但不得不承认,自己刚才确实被打得不轻。他从地上撑起身体,勉强坐了起来。哦。他张开嘴,大概是想说这样的词。话没说出口,一个人从他身旁走了过去。
降谷零抬头看了一眼。警视厅的人,那里盛产这样毫无特色的面孔,看了就忘,省的让人记住了麻烦。那人手中拿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部手机,耳麦,几份文件,还有一个小型黑色通讯器。零立刻认出那是自己的东西,在搜身时被拿走了。
降谷正晃接过袋子,随手抽出几页文件快速翻阅,在某一处停顿了不短的时间,但很快,他的神色恢复自然。浏览完毕,降谷正晃随意地将文件连同塑料袋一起扔道桌上,轻蔑道。
“不是和FBI一起行动吗?进实验室时不是联手吗?怎么现在,被带来的只有你一个?”他用着讥讽的语气:“看来通缉令一发,他们也顾不上你了。”
降谷零低嗤一声。“父亲,你还是老样子。实验室都被摸进去了,你却还在这关心美国人的看法。”
墙面渗出隐约可见的黑色霉斑。
“胆子大是好事——”降谷正晃扬起眉毛:“但你更应该学会审时度势。新闻看了吧?大冈派系的重要人员都已经被我逮捕。现在整个东京全境封锁,你被带到这里,没人知道,更没有人会来救你。”
是吗?降谷零用手背擦了下脸:“对了,父亲,你把朗姆关到哪了?他中了FBI几枪,如果你不活着把他送回去,乌丸莲耶岂不是会怪罪于你?”
所有人安静下来。试探终于到达某个极限,暗示的可怕之处不在于内容,而是在于它比任何言语都更富于表达力。降谷正晃的脸色瞬间阴冷下来。他缓步上前,弯下腰——
看来。他说。“大冈告诉了你不少事情。”
降谷零冷冷回望。
“你怎么知道是大冈告诉我的?”
“难不成都是你自己查的?”
“我为什么不能自己查。”
“你以为就凭这些零碎的线索,能动摇什么?”
“你怎么知道。”降谷零眨眨眼:“我手里只有一些零碎的线索?”
壁灯在降谷正晃眼瞳里划出一道白光。“好啊,说说看——”他站起身,垂下眼睛。
“你都查到了什么?“
“足够让你引咎辞职,进大牢的东西。”降谷零回答。
“这不就是,你杀了大冈的原因吗——”
降谷正晃向上拉起嘴角,眼角的纹路一动不动。看上去像某种无法控制的神经反射,直到嘴唇两侧深刻的纹路一点点延伸,笑意才逐渐的,诡谲的清晰起来。
很好。他说:“我不喜欢浪费时间解释前因后果。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就应该明白,要想活着出去,你必须听我的。”
“我凭什么相信你?”
“因为你在我手里,你只能相信我。”降谷正晃语气讥讽:“不过我让你相信我也并非戏言。我养你这么多年,如果想要杀你,早就动手了。只要你把证据交出来,我可以既往不咎。你可以安安稳稳回去继续做你的警察。”
降谷零有趣地看过去。是吗?他问道:“换句话说,你又凭什么相信我。你难道就不怕我提供给你的情报里,藏着什么你发现不了的陷阱吗?”
降谷正晃轻声一笑。降谷零继续追问道。
“父亲,你跟乌丸莲耶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合作的?让我猜猜,是在我进入组织不久后吧。你给了他情报,权力的便利,他帮你扫清障碍,肃清异己,一路将你送上首相之位。我在组织里卧底多年,组织内部的结构弱点和关键信息,我全都毫无保留地交给了你。你早就知道我会参与联合行动,却只救下朗姆,放任琴酒去死。”他用着戏谑的语气——
“再换句话说,你连自己人都能毫不犹豫地抛弃,我凭什么要相信你,你又凭什么觉得,到了生死关头,乌丸莲耶会配合你?”
降谷正晃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言论。我凭什么?他微微弯下腰,俯视坐在地上的降谷零。
“因为我和乌丸莲耶是同一类人。我们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利益。在我们的位置上,所谓的信任,不过是利益交换罢了。他想要的,我都给得起,我所需要的,他也拒绝不了。”
“你就这么确定吗父亲?”
幼稚。降谷正晃说。“我的筹码远非你能想象。从一开始,你就没明白真正的游戏规则。”
“都听见了吗乌丸莲耶——”
一个不属于这间屋子的声音突然传来。
塑料袋里,不起眼的黑色通讯器。降谷零的随身物品,刚才被降谷正晃随手丢在桌子上。声音隔着塑料膜,略有失真,但音色却很好辨认。
房间里的人不约而同地朝那个方向看去。
波本的真名是降谷零。赤井秀一的声音传出来:“你大概没想到,降谷正晃会派一个人在你身边卧底这么久吧。”
降谷正晃撕开那个塑料袋。
人鱼岛的圆形大厅开始震颤。
“低劣的离间!——”
这是降谷正晃的回答。赤井秀一不紧不慢地掐断通信。
大厅陷入短暂,又令人难以忍受的宁静。沉默在每个人的耳膜上结冰。乌丸莲耶在屏幕里轻蔑地笑了,这是冰面裂开的最初征兆。
“那又怎样?”
他的声音不带丝毫波澜,这不足为奇。只有活着的人才会真正动怒。
“赤井秀一,你未免太小看我了。降谷正晃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得多。他派谁来都一样,只要那是我的狗,我就能喂饱他。这种低级的离间计,对我毫无作用。”
屏幕上的那张脸纹丝未动,但空气里的,奇异的压迫感让人无法忽视。赤井看向大厅边缘那些暗淡的入口,看见门框边缘逐渐被挤入的肩膀手臂,甚至侧脸填满。前排的人因后面施加的压力略微向前倾斜,却没有一人人上前一步。乌丸莲耶命令道。
“杀了他们。”
下一秒,黑衣人从四面八方迅速涌入大厅,激烈的枪声瞬间爆发。血雾迅速弥漫整个大厅,黑衣人群像蚂蚁般密密麻麻涌入,有人甚至踏着这些尸试图爬上钢架。
赤井将身体贴在钢梁背后,借着掩护重新填充子弹。乌丸莲耶——他喊道。
“这样下去,你的人手会都死在这里。”
乌丸莲耶的声音混在枪声里。
“你的子弹也会耗尽。我们不如就比一比,究竟是谁先耗死谁。”
一发子弹击中赤井右侧的钢架。
赤井侧身躲避,那枚黑色通讯器从手中脱落,坠下天花板。
降谷正晃愤怒地将通讯器砸在地上。
“那个FBI是在人鱼岛吗?”他咬牙切齿地问道。
降谷零耸耸肩。身后的人立刻上前一步,粗暴地抓起他的手臂向后扳去,高高抬起,零一下子跪在地上。
降谷正晃脸上骤然涌现出狰狞的怒意。他上前一步,一拳打在降谷零的侧脸上。
降谷零侧过脸,张着嘴喘息。鲜红的,刺眼的血液顺着齿缝渗出。他缓缓抬起头。
“你把我抓来,就只是为了打我一顿?未免太缺乏想象力了吧。”
话音未落,降谷正晃的第二拳已经砸上去。
降谷零侧身倒在地上,大门忽然被推开。降谷翔一大步走进来。他向来讨厌麻烦,而降谷零今天带来的麻烦已经太多。他低头,嫌恶地看了一眼金发的人,迅速走到降谷正晃身边。
降谷正晃接过手下递来的手帕,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降谷翔一对他耳语,逐渐的,他脸上的怒意平复下来。
“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降谷正晃松开手帕,任由它掉在地上。
“你是故意被捕的。”他自言自语道。
“你故意落到我手里拖延时间,好趁机暴露我的位置。”
他转身向降谷零走近,踩在手帕上。
“带人来杀我,再趁乱让FBI攻击人鱼岛。可惜啊,你的计划落空了。”
他捏住降谷零的脸。零偏头啐了口血。
“知道你骨头硬。”降谷正晃将他的脸强行扳回来:“但你的手下未必有这么硬的骨头。”
房间里有人立刻会意,拉开门。
几个身穿黑色作战服的人被推搡着踉跄进来,摔在降谷零身侧。其中一个人刚抬头,迎面而来的一记钢棍便毫无预兆地砸在他的膝盖上。
清脆而毛骨悚然的断裂声充斥在房间,那个人倒在地上,膝盖到小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剧烈的疼痛让他长大了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住手!降谷零喊道。但行刑者已经面无表情地走向下一位,降谷正晃冷笑道。
“你想当诱饵,可你想过诱饵的下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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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碎念:
是这样,我本来信誓旦旦要在40章完结。
甚至想好了这章决斗,下一章完结。结果我把分镜设计完后估算了一下,发现决斗至少要写两万多字。
我一咬牙一跺脚。算了,两万就两万吧,我可以写出来一起发。结果真的动笔行文后,我发现。
可恶。
一万字才写到三分之一的分镜。
更可恶的是,我写完细纲的第二天,委内瑞拉出事了。
我看着自己写下的回合制剧情,感到来自南美的魔幻。
虚假的现实:政商勾结与警察的交互式博弈。
真正的现实:派出特种兵直接空降把人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