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风不对劲。
死胡同,空气本该不动。可风却紧紧贴着地面,往反方向爬。
降谷零从拐角冲出来,头顶的路灯一闪而过。
这里是银座,两侧布满商业立面,品牌标志早已全部亮起,没有岔路,也没有遮挡。再过一个小时才是早高峰,在这之前,霓虹灯的唯一作用就是浪费电源。
比如现在。
降谷零跑到主街,道路在这里豁然拉直。
“站住!”
身后有人大喊——
很好。
他回过头。
“行动开始。”
耳机里传来声音。
“你们有两分四十秒的窗口。巡逻灯会停在拐角,别上堤面,贴着背坡。”
福井县,若狭湾。夜视镜里,人鱼岛从天空挖走一段狭长的轮廓。橡皮艇熄了火,只剩桨叶贴水前推。这里礁石很多,全都覆有白沫。
赤井抬起两根手指。
海面没有反光。众人踩进浅滩,海藻迅速黏上靴底,一踩就滑,所幸脚步声被涨潮的浪混淆。海水刺骨,但水中阻力也极大,几步之内,腿就冻得发麻,却又偏偏走出一身汗。
他们将橡皮艇放气折叠,塞进礁石缝隙。岸边有一颗向海面倾斜的树,树下是一条狭窄的坡道,坡道两次急转而上,尽头有一座岗亭。一旦有人从岗亭探头向下望,所有贴在墙边的人都会暴露无遗。
赤井抬拳,压低枪管。队伍刚蹲下,光柱就从他们胸口前方半米远的地方扫过。头顶传来脚步声,踩落的砂砾滚落下,掉在肩膀上。
“我说,这到底是演习还是真的?”
年轻士兵缩着脖子,无精打采,晃着手里的电筒。年长的士兵竖起衣领。
“一级戒备演习。怎么,你怕了?”
年轻士兵往身后指了指,压低声音:“半夜三更把咱们从被窝里拖出来,还配了实弹,就为了守个外圈?我刚去换岗的时候往里瞅了一眼,那些人跟雕塑似的。”
年长士兵压低声音。“你不要命了?”他呵斥道。
“不是。”年轻士兵压低声音:“我跟那哥们儿借火,他站在风口,沙子进眼睛都没反应。这鬼天气,我们冻成这样,他们连抖都不抖。我现在甚至觉得那些人的脸…”
“闭嘴!”年长士兵的目光突然闪烁,打断他:“上面不让问得就别瞎打听。反正我们的任务只是守住外圈,其他的你知道越少越安全。”
年轻士兵还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把话咽回肚子里,重新举起手电筒继续巡逻。他跟了几步,手摸进口袋,突然说道。
“等一下。”
前面的人不耐烦道:“又怎么了?”
“门禁卡掉了。”
“还不快去找。”
“丢了我明天就完了。”那人嘟哝着,转身往回跑:“你们先回去——”
路面漆黑,士兵揉了揉眼睛,掏出手电,查看石壁旁的野草,竭力分辨黑暗中的轮廓。
门禁卡大概掉下去了,但底下太黑,什么也看不清。犹豫片刻后,他向前探了探身体,扬起手电。
下一秒,黑夜里亮起一排镜片。
士兵瞪大眼睛。手电掉在了地上。
刚才一记侧掌重重击向他的颈动脉窦。他翻动着眼睑,四肢迅速松弛。赤井面无表情地伸出手,一把捞住那人领口,拖进路边的阴影。然后,重新戴上夜视镜。
冰冷、颗粒感极强的单调绿色重新覆盖视野。一个小时后即将日出,地平线泛起了诡异的,青灰色的预感。那是即将到来,暴烈的,吞噬一切的晨曦。
四百公里外的东京。
降谷零飞身横穿马路,一把扯断银座的动脉。
脊椎上的寒意比眼睛更快。不用回头,他知道身后有三个人。
“混蛋!” 身后传来刺耳的急刹声。一辆载客出租车为了避让他,猛地向右打死方向盘。后面的车来不及刹车,直接顶上出租车车身,紧接着就是连续追尾的沉闷撞击。
散落的保险杠与大灯铺满路面,安全气囊全部弹出。有人晕乎乎爬出车门,摸向自己的后脑勺。红绿灯麻木地变化颜色,不出意外,今晚的交通新闻将是眼前的十字路口。
现在是逃跑的最佳时机。
但降谷零没有动。
他低下头。胸口偏左,白色衬衫上,有一枚安静的红点。
激光瞄准器,来自二百米外。这个距离下,痛觉神经最快每秒三十,子弹每秒九百米。整整三十倍的时差。如果那个狙击手手滑,他甚至来不及在死前眨眼。
“跑啊?怎么不跑了?”
唰。
三辆黑色轿车围拢过来。车灯同时亮起暴力的强光,从左,右,背后各自切入。零站在光柱之中。
光柱里飞舞着细小尘埃。零缓缓举起双手。
“转过来!”有人喊道。
零照办了。致盲的光线里,他维持着投降的姿势,随便找了个方向转身。
“狙击手,强光,封锁线。” 他眯起眼睛,大声道: “降谷正晃就是这么接自己儿子的?”
四周短暂的静止。紧接着,围观人群发出压抑已久,密集的嗡鸣,关于丑闻的兴奋。一记重击腹部的枪托回答了他,零甚至来不及反应,紧接着,一只皮鞋又踹在他的膝盖上。
零重心一沉,直挺挺跪下。几双手立刻按住他的肩膀,将人压向地面。
“老实点!”
他的手腕被反扣到背后,带上手铐。然后被搜身,卸枪。
“带走。”冷冷的声音说道。
黑色的头套罩了下来。
天亮了。
地平线出现一条极薄的红边。赤井抬起头。
一双靴子已经在他头顶停了十分钟了。
这里是信号塔。塔约三十米高,塔身结构细长,塔腹处交错着强化钢梁与横撑,可以承受沿海的强风,也可以形成让成年人躲避的狭窄空间。这样的塔,只能用高能聚能装药炸掉。一组炸药,足以让整个塔身折断。
炸药安装并不难——封装件紧贴主钢梁,拧紧四颗螺丝,遥控□□,打开保险。整个过程如果超过两分钟,不用别人开口,赤井会自己主动申请重修训练。
不幸的是,有人喜欢在他头顶散步。
海面在远处泛白,塔身挡住了大半光线。赤井所在的位置被上方一块向外延伸的钢板遮挡。唯一的光源,是铁格栅地板缝隙里漏下的一点微弱的天光。
“他进去了。”
耳机里突然传来指挥中心的声音。日语报告,五秒延迟后,同声翻译的英文也传进来。
赤井按掉翻译。那人继续说道。
“比想象中要快,我们的人跟他们的人都在跟,没敢靠太近。你们那边呢?“
“还有五分钟。”另一个人回答。
赤井抬手看了一眼表,并不打算把最后这几分钟完全交给运气。他必须思考将头顶那人引开的方法,方案有两个,等靴子挪开,或者把靴子挪开。这取决于他准备给自己预留多少时间。
日出的光贴上塔身。
“喂?”
头顶那双靴子突然移动。那人走到一旁接电话,侧身背对下方。赤井迅速探出身体——
“不用上来了,这是最后一班。上面说那些东西已经开始搬了?”
赤井飞快地往封装件上拧剩下的螺丝,他能听到通话的每一个字。
“不清楚,肯定是走船。那些设备体积太大,直升机根本装不下。”
头顶的人继续说道。赤井看了一眼他面对的方向。三十米的高处,视野毫无遮挡。码头停着一艘巨大的货船,甲板堆满箱子和设备,远远一片黑色的块状。他早就注意到了。
“不知道,我是昨天被调到这里的。反正说是先撤地下那些人,我们是最后一波,等他们撤完就能走了。”
风刮过来,那人低头骂了声,拉紧外套走到一旁。与此同时,铁格栅下,赤井将螺丝帽拧进螺丝,视线浓缩进这几厘米之间,只要再拧一圈——
脚步声毫无预兆的折返,那人摸出口袋里的烟,心不在焉,几次拨动打火机都没有打着。他大步走到赤井正上方的背风处。再往前走一步,就能看到赤井的工具。
赤井急忙收回手臂。很好。
叮——
塔里最不缺的就是回声。
先是撞击钢梁,接着一路跳着往下掉。
螺丝帽掉了下去。
头顶的人急忙蹲下,打开手电,警觉地沿着缝隙向下扫。光束开始胡乱扫射,毫无章法地探向每个可能的藏身之处。赤井屏住呼吸。刚才,一束光打在他身侧的钢架上,距离膝盖只有几厘米。
他的左手缓缓滑向腰侧枪柄。
海浪与堤坝,某个不确定的位置上。格栅上方的脚步在他头顶原地踏步。赤井盯着远处的天空。他现在有一个相当简单的选择,按下扳机,然后,塔上会掉下一个坏人。
但头顶的人不是坏人,也没有非死不可的必要。赤井屏住呼吸。向自己解释为什么放走一个不知情的活人,总比解释为什么杀掉一个人容易。
四周的一切都慢下来,那里尚且一片漆黑,但直觉告诉他,先不要开枪,他会得到他想要的,只需要再忍耐一会。
如果电子表上的读秒正确。
就在那个瞬间,海面亮了。一道剧烈的火光冲破黑暗,紧接着,爆炸的声浪才压过来,停靠在西岸码头边的货船被瞬间点燃,舱顶的金属飞上天空,然后砸落在地。船上的人惊恐地大喊,四散逃窜。头顶,原本还在向下扫视的人也惊呼一声,连退数步,急忙奔向信号塔的电梯。
“完成。”耳机里传来同组人的报告。
赤井松开绷紧的手指,重新探出身去,将备用的螺丝帽拧紧。确认炸药稳固后,他一把拉紧腰间的绳索,顺着塔架迅速滑下。
远处,守卫的自卫队听到刚才的爆炸,也匆忙跑向码头。
身后,不起眼的灰色检修间前,拉满了警戒线。
另一道警戒线抬起。
降谷零腰后被人狠狠一推,踉跄跨过门槛。
脚下突然出现台阶,他脚尖下意识去探,立刻被身后的人猛推一把。降谷零重重踩空,脚踝一歪,脚跟狠狠磕在下一级台阶边缘,身体失去平衡,险些直接栽下去。他挣扎站稳身体,面前那块黑布像抹布一样堵在鼻周,早被自己的呼吸浸透。
大概又下了两层楼,他终于被推着走进一间屋子。什么都看不到,只觉得周围骤然凉下来,空气里散发着潮湿的霉味。
脚步声的回音叠加,碰撞。一听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他被按进金属座椅。有两个人按住他的肩膀,然后解开手铐,容不得他反应,手臂就被粗暴的,强行绕过椅背重新锁紧。降谷零嘶得一声——
头罩被一把扯了下来。
骤然扩大的视野。他的眼前短暂失焦,一阵模糊。房间比想象中要暗得多,灰色的水泥墙壁有一排排嵌入式白色灯条。室内很大,没有窗户,也站着不少人。
他抬起头。
那张脸还是那么令自己厌恶。
降谷正晃站在他的正对面。
“瘦了。”他说。
“托您的福。”降谷零活动了一下肩膀:“在监狱里呆了一天,又在街上逃了一整晚。”
降谷正晃冷淡道:“还能跑,说明有些问题你还是没想清楚。”
他拉开椅子,慢条斯理地坐下。降谷零嘴角微微一扯。
“这是我想清楚了,就能解决的事吗。”他说。
两个人的视线短暂交错。灯光从左侧打过来。降谷正晃的脸被鼻梁阴影一分为二,一半似笑,一半极其阴险。降谷零毫不避让的与他对视,同一束光也分割开公安的脸。一半眼神极度冷静,像是要把一个人的最深处挖透,另一半凌厉,锋利,几乎要将对方的胸口剖开。
鼻翼,颧骨,眼尾。所有不够高贵的脸部肌肉紧绷着。两人的视线寸步不让地针锋相对。尽管没有一个人讲话,但在无声的几秒钟里,似乎完成了一次比言语更加精确、更加迅疾的交涉。
几秒后,降谷正晃突然笑了。他抬起手,向身旁的人示意。
“把手铐解开。”
身后的人走上来,房间四角的摄像头,跟着那人缓缓转动。降谷零的手臂被拉得笔直,松开后,他将手腕举到眼前,转了一次,又转回去。
降谷正晃看着他。
“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府中地下联络中心,对外宣称为灾害基地,对内没有公开平面图。”
降谷零头都没抬。
“很好。”降谷正晃赞赏道,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带你来这里,是想要跟你聊聊。
“你可以放松一点,我们没必要像审讯一样。”
降谷零扬起眉毛。他并不打算配合,让审讯对象放松也是审讯的一部分。
放松是吧。椅子发出短促的刺耳声响,他站了起来。
“不许动!”有人惊慌喊着,摸向枪柄。降谷正晃举起手,示意他们无须大惊小怪。
降谷零大步穿过举起的枪中间,走到降谷正晃身后的桌子旁,抓起一瓶矿泉水拧开,仰头喝了几口。然后。
他将水倒在手心,开始洗手。
水在木地板荒唐可笑地摊开,众人面面相觑。降谷零这种眼神令人感到冒犯,即使像今天晚上这样,被套着头套押送到这里,他仍是这个眼神。很快,半瓶水都倒了出来,在众人的目光中,旁若无人地,降谷零换了个手,继续洗。
有人终于按捺不住,地上的水蔓延到众人脚下。这种沉默让自己的人看上去都愚蠢且被动,但首相的嘴角只是浮起冷笑。
小零啊,他这样称呼道。
“你在警察厅已经多久了?”
降谷零回答。“不算短。”
“记得你从警校毕业的时候,是在九月吧?”降谷正晃轻咳一声:“时间过得真快。不过后来,我们之间也只说工作上的事了。”
降谷零一下子笑出声。所有人都看着他,所有人都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笑。他放下矿泉水瓶。
灯光仍从左侧落下,两个人的表情却不似刚才那般难以分辨。降谷正晃仍然坐在那里,背对着他。降谷零垂下眼,看着那个背影,没有试探,也再没有回旋的余地,只有一种被长期压住,终于抬起头的结论——
“那你还想聊什么。”
降谷零的声音很轻。他看着墙壁,那里没有窗户,但神使鬼差的,他想起毕业的樱花。教室外,花瓣层层叠叠,颜色深浅交错。
他将手贴在水泥上。那是隔开一切的,不连贯的时间,在空无一物的墙之外。就在几天前,他曾走近这扇窗,然后恰到好处地发现,每一片樱瓣都是手掌拍击留下的血手印。
他转过身。还有——降谷零说。
“你记错了。”
一阵可怕的寂静。
“我毕业的时候,是三月。”
他走到降谷正晃面前。
一阵可怕的上膛声。
又是一阵可怕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