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坐在正殿的红木椅上，手撑着脸直直地望着门外。

天依旧黑压压的。清冷的秋雨连成线，不住地砸下来，与这个世界碰撞着。碰上落叶便带走土，碰到地面便聚成池，碰到了梦千秋便代替了眼泪。

比起楚玉笙回来时的失魂落魄，她更像是重振了精神。发丝湿漉漉地贴着脸颊，眼睛却焕发着的光彩。

无忧见她迈进院子，立马起身将她带进屋中。

摸着她泛凉的手掌，语气拉了下来，问道：“你还知道回来，一个人去哪里了？”

听到这种严厉中透着温柔的语气，又让她想到翠娘。若她还活着应该是一个抱着孩子的温柔娘亲，可现在她已经和云祁在一个世界了。

他们也会淋到今天的雨，感到寒冷吗？

怔然间，她开口问道：“无忧，你说人死了会冷吗？”

无忧被这个突然的问题问住，声音凝滞在喉中。她蹲下来平视着梦千秋，用自己的手掌捂热两个小小的冰凉的拳头。

她摇摇头，用认真的眼神对她说道：“我无法回答你这个问题。”无忧手心的温度逐渐温暖了梦千秋，使她的身体不再是麻木的。无忧深思过后，声音再次响起：“在我眼里生命是太阳，死亡就是那月亮。一同照耀着世间生灵，却永不相见。”

梦千秋听到无忧的话心里竟没那么难过了，那些死去的人只是无法在世上见面，但她也有死去的一天，这好像不再是需要现在来考虑的问题。

活着就专心想活着的事。

无忧为她备了热水泡澡，驱除身上的寒气。

当她裹着柔软的毯子回房时，赵子全捯着腿快步过来，上身压得很低，向她说道：“郡主，王爷临走前给您备了姜汤，我给您端过来。”

湿发微微遮住了眼睛，大抵是寒气入体，她只觉得脑子雾蒙蒙的。

点了点头，赵子全就眼神示意身后的宫女端汤上来。

无忧站在一旁才反应过来，原来楚玉笙今日去参加内朝会议之前，也曾找过梦千秋。许是上朝时发生了什么，回来想和她商量却没找到人。

在赵子全走后，无忧推了推面前正在发呆的人。

“难道你就不关心，他今天上朝发生了什么？”

浑浑噩噩的梦千秋，像是突然醒了一样。刚才的姜汤就说明他知道自己下雨的时候不在瑞熙宫，难道他曾找过自己。

雨后初霁，瑞熙宫的宫墙边溜出去一个白色的身影。

奉天殿内的声音平缓中带有一丝尖锐，“哦？那些田亩都是有主之物，皆有契书为凭。你想动私田的主意，就是与天下人为敌。”

镇南王猛然拍桌，指着丞相李仲元道：“与天下人为敌？本王在边关以命相博时，你们这些迂腐书生只知道维护世家大族的利益，何曾管过我们的生死？”老将军呼吸急促，红着脸逼近李仲元：“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那些有主之物也是陛下之物，若有人想因私利不顾边关将士，让那些粮食藏在粮仓中发霉，我云某便与这天下为敌又如何？”

屋内激烈的言语，让窗外的两只狐狸耳朵扭了个方向。

靠近些想听的更清楚些，不过还好吵架的两个人没有楚玉笙，才刚这样想就听见他的声音响起。

“将军不必做此假设，到时与他们的天下为敌之人众多。有道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为上者不能体谅民生之艰，必不能受百姓之养。”他平静地说出此番话，却让刚才的争吵凝滞住了。

皇帝缓缓开口：“大司农这话是冲朕来的，既然如此，先说说你有什么具体的措施可保正私田者愿意支持新政。”

一项政策的提出可能是官员的虚幻构想，实行起来才知想法再完美，总会有疏漏之处与不能推行的理由。

至少，反对之人总是要趁机从中作梗。

楚玉笙从袖中拿出一卷文书，呈给皇帝。上面写明了《平仓令》的细则，核心三条：一设推恩田，募流民实边；二开输粟授勋，劝私田者供粮；三设立平准仓与常平仓，朝廷自掌粮价。

他看完后，又让汪城读给在场的人听。

侍中陈恪轻笑，“朝廷爵位何时成了市井交易的筹码？”

李仲元点点头，捋着胡子道：“臣以为，根本之策在于开源，而非与民争利。今北境战事已疲，不如暂歇兵戈、休养生息。待民力恢复，军粮必充盈有余，不必急于一时。”

镇南王听后大笑，左处眉骨的刀疤显出几分狰狞。

“休养生息？本王一退，北虏铁骑就敢兵临城下、剑指京城。到时候天下的万顷良田，谁人来守？”

一直沉默的御史大夫郑文渊，此时轻咳一声。“诸位息怒，在座各位皆为天下考虑，只是角度与方法的问题无法统一。新政虽可解燃眉之急，但是势必要费一番筋骨才有成效。”他的声音缓了缓，欲要说道，就听见门外一阵吵闹声。

其余人也向外看去，侍卫提着梦千秋的衣领，进了奉天殿。撇见楚玉笙惊诧的目光，她只能尴尬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