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窗外的雪簌簌地下着,触碰到地面的时候会揉出浅的声响,在月亮的泽辉下变成一层银霜。
室内黑暗的包裹之下盛着一片暖黄色的光,时不时响起吞咽的声音。
“贺朗阁,我饱了。”“哦。”
“你吃饱了吗?”“嗯。”
“贺朗阁,多回复我一个字好不好?”“不好。”
“呵。”许囱抓了张纸巾擦擦嘴,顺便掩住上扬的嘴角。
许囱接着往桌子上一趴,歪着头借着微弱的灯光看着对面喝面汤的贺朗阁:“其实,我有时候不太确信你会不会把我当成朋友。”
也是因为在夜晚,也是因为在偷偷地相处,许囱会自然地说出这些话。
“跟你说话,不费劲。”贺朗阁觉得直接说“我把你当做朋友”这种话很别扭,于是做出了自己对对方的评价。
“是嘛,我还挺讨人喜欢的。”许囱嘴角上扬,刚才根本没擦掉的嘴边沾上的汤汁也随着上升,看样子许囱很喜欢这种认可。
“没给你造成困扰就好。”困惑得到了解答,连语调都变得轻快。
贺朗阁总觉得人和人之间的有效沟通是很难的,自己以前有时候会发出一些毫无价值的赞叹和做出分享,是希望对方也能看到自己看到的,但到最后就会发现对方会引导自己全然陷入一种谁对谁错的争论,贺朗阁觉得这是最差的结果。
于是越来越难说出口,越来越习惯只客观地陈述一件事情,用扁平的语句简单交代自己的情感,而不是全盘托出自己的犹豫和不安,也不会拐弯抹角地去表达自己的喜欢。
“没有。”贺朗阁如实交代。
许囱满意地把头枕在桌子上,有些累了,迷迷糊糊地说:“你知道我今天往校门口走的时候,碰巧前边就是于欢欢跟韩小玫,我听到她们在说,害怕你不好相处,看你平时有些冷冰冰的。”
许囱没有期待得到贺朗阁的回复,自顾自接连不断地说下去:“我当时心里有些窃喜,甚至有些卑劣的骄傲,因为我见过你比任何人都可爱的样子,他们没有。”
“其实,我知道你在刻意维护你的孤单,又不希望你独自承担孤单的苦难。”许囱慢慢闭上了眼睛,小声念叨着:“我啊,有的时候就想靠近你,但是我又怕入侵你留给自己的领域和时间,我好难啊,贺朗阁。”
沉默了几秒之后,许囱抿了抿嘴,睁开了眼睛,语气变得迟疑:“我也知道,你最不喜欢别人当着你的面分析你自己,今天就犯个忌吧,就是怕没有机会说。”
贺朗阁的心脏忽然有被梗住的感觉,不知道是因为许囱的话,还是许囱现在有些弱势的神情,贺朗阁看不得许囱这样,但还是嘴硬地说:“正反话都让你说了。”
见许囱淡然地笑了笑,贺朗阁垂眸道:“许囱,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和谢谢拟和费醉成为朋友吗?”
说完,贺朗阁自己给出解答:“我与他们度过生命中很多闲置的时间,同时我也不需要在维护关系上花费无用的时间。”
许囱肯定地眨了眨眼,回应:“他们都是很好的人。”
“你也是。”贺朗阁轻声说,比雪花落下的声音还要微弱。
“嗯?”
贺朗阁揉了揉鼻子,有些不自然地接着说:“他们有时候也挺烦人的,我以前总是将关注微观的自我作为生命中的头等大事,他们非要大声地告诉我,要花费一点时间关注附近的事才会更有意思。”
“但他们对我要求不用太远,就附近就可以。”贺朗阁一开始并不理解,但这几年的相处之后,贺朗阁发现自己,其实很享受。
贺朗阁听过有人说,人们的恐惧都来源于意识到自己的个体,如果溶解掉自己,恐惧就会消失。所以把自己的一部份流淌进社会,揉进他人,其实是好事,攥紧自己会让人难过。
贺朗阁觉得他们是对的,于是照做。
“里边包括我吗”贺朗阁听到许囱问。
见贺朗阁有些不同往常的主动,许囱便也同样主动向前一步。
“哪里?”贺朗阁明知故问。
“你的附近。”明明此刻,许囱就坐在贺朗阁的对面,还一起分享了一个饱满安静的夜晚,他还是偏要知道自己是不是在贺朗阁的附近里边。
没有等贺朗阁回答,许囱便自问自答道:“我觉得我离你已经够近了,再凑近,估计你会打我了。”
贺朗阁今晚表现得意外地有些大胆:“你可以试试。”
“真的假的?”许囱把脸凑近到贺朗阁的正面前,傻傻地照做。
一瞬间,呼吸凝固在了这个夜晚,贺朗阁抬眸迎上了许囱逼近的视线。
许囱大胆地把两个人的距离拉到了他认为不越界,但也近到不能再近的地方,果然下一秒一个自己的脑门被重重地弹了一下。
“睡了。”贺朗阁起身走了,留下了轻飘飘的两个字。
待会儿要做噩梦了,贺朗阁想。
刚上一节台阶,贺朗阁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于是终结了自己毅然决然的背影,回头嘱咐:“洗碗等着明早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