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凰重新陷入昏睡后,心跳很快又弱了下去。
林见微按住她腕间脉搏。
心脉深处的金光仍在缓慢流转,替她维持着微弱生机。但她被困在镇渊阵中三十五年,身体与神魂都已衰弱到极点,方才短暂清醒,几乎耗尽了刚刚积聚起来的力量。
“不要再叫她。”林见微道,“她需要休息。”
谢临渊坐在床边,手掌依旧托着母亲的手。
“她刚才说,我父亲没有死在兽潮。”
“是。”
“还有什么?”
林见微看了一眼裴昭雪。
裴昭雪站在床尾,没有催促,也没有替她回答。
“谢前辈的意识沉下去以前,我还察觉到两个字。”
“什么?”
“皇陵。”
谢临渊的手指骤然收紧。
三十五年前,朝廷昭告天下,驸马战死北境,尸骨无存。
皇帝以国礼为他立下衣冠冢。
那座空冢就在皇陵西苑。
谢临渊年幼时曾去过一次。
棺椁里只有一副染血战甲、一柄断剑,以及父亲出征前留下的旧衣。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踏入皇陵。
“皇陵可能只是指衣冠冢。”裴昭雪道,“也可能是有人故意将他送到了那里。”
谢临渊没有立即下结论。
“母亲为何知道?”
“她与将军一同去了北境。”林见微道,“如果他们是在兽潮平息以后才被分别带走,她或许亲眼见过。”
这只是推测。
谢明凰现在无法再回答。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温小满端着刚煎好的药走进来。封山以后,她接管了秘境中的临时病舍,每日核对伤者、药材与食水,已经连续数日没有好好睡过。
她看见谢临渊坐在床边,没有多问,只将药放下。
“宗主,药已经煎好。”
“她暂时喝不下。”
“我用温灵阵留着。”
温小满俯身检查谢明凰身下的软垫,又将滑落的薄被重新盖好。
“林姑娘,方才她的左手动过,是否需要再加一层定魂阵?”
“不用。”
林见微道:
“她若再醒,第一时间叫我。不要问她过去的事,也不要试着让她保持清醒。”
“好。”
谢临渊起身。
“昭雪,随本座去藏书阁。”
“是。”
林见微收起飞针。
“我也去。”
谢临渊看向她。
“你留下休息。”
“最后那两个字只有我感应到了。”
林见微道:
“如果旧档中还残留与谢前辈神魂相近的气息,我或许能够分辨。”
谢临渊没有再阻止。
三人离开秘境。
主峰上方,护山阵已经压低至第二层。
朝廷大军依旧驻扎在山门外,没有强攻,却将所有下山道路、渡口与传送阵尽数封死。
藏书阁内,负责守阁的长老早已收到命令。
三十五年前的北境军报、朝廷诏书、宗门往来记录全部被取出,整齐摆在长桌上。
谢临渊翻开第一卷。
兽潮爆发当日,北境三城失守。
谢明凰与丈夫率军自临川渡北上,于观星原截住第一批南下灵兽。
第二卷只剩朝廷誊录过的战报。
上面写着,驸马于观星原力竭战死,谢明凰为追击兽王深入雪原,自此失踪。
日期是兽潮第一日。
后方盖着兵部与御史台的两重官印。
谢临渊继续向后翻。
之后所有记录都以这份战报为准,再无任何一处提到她父亲还活着。
裴昭雪查看纸页边缘。
“这一卷换过纸。”
守阁长老道:
“看得出来?”
“前后纸张都是北境青麻纸,只有这一页掺了云州竹纤。”
裴昭雪指腹擦过纸面。
“墨迹也比其余战报晚了至少半年。”
这不是前线送回的原始战报。
而是半年后重新誊录的定稿。
“原件呢?”谢临渊问。
“没有入阁。”
守阁长老道:
“本宗后来曾向兵部索要,被告知原件毁于转运途中的水灾。”
谢临渊合上卷册。
“医峰的随军药册在哪里?”
“当年的医修几乎全部死在北境。带回来的记录只有三册,宗主以前已经看过。”
“再看一次。”
守阁长老立即命人去取。
不到一刻钟,外面又传来脚步声。
来人却不是守阁弟子。
温小满抱着一只落满灰尘的木箱走进藏书阁。
“这是什么?”裴昭雪问。
“旧药库里找到的。”
温小满将木箱放在桌上。
“封山以后,医峰让我重新清点所有药材。这个箱子原本登记的是北境止血丹,可里面没有丹药。”
木箱外层已经腐朽,底部却以一层防潮油蜡封住。
温小满取下箱盖。
里面放着十余本发黄的小册。
“这些东西没有列入藏书阁旧档。”她道,“我原本以为是医修留下的手记,翻过以后才发现,其中夹着几页领药军册。”
谢临渊拿起最上方一册。
纸张已经发脆。
前半部分记录着兽潮期间各城伤者人数,后半部分则是太玄宗随军医修发放丹药的清单。
第一页。
兽潮第一日。
清心丹两百枚,止血散三千包,送临川渡。
第二页。
兽潮第二日。
续脉丹六十枚,送观星原伤营。
第三页。
兽潮第四日。
谢临渊的动作停住。
这一页只记载了三种东西。
续脉丹四十枚。
定魂针九枚。
净血散十二副。
领取人一栏没有名字,只盖着半枚残缺军印。
谢临渊盯着那道印纹。
裴昭雪低声问:
“师尊认得?”
谢临渊没有回答。
她伸手碰上印角那道细小缺口。
“这是我父亲的副印。”
她小时候曾在父亲书房里玩耍,不慎将军印碰落在地,磕坏了左上角。
父亲没有责罚她。
只是找来一截铜丝,将裂开的印身重新箍好。
从那以后,每次盖出的印纹上,都会多出一道极细的横痕。
眼前这半枚印记上,也有同样的痕迹。
守阁长老脸色微变。
“可朝廷战报说,将军第一日便已经战死。”
“有人在兽潮第四日,用他的副印领走了救命丹药。”
裴昭雪道:
“要么他还活着,要么军印落到了别人手中。”
谢临渊翻向下一页。
纸页被人从根部整齐割去,只留下一道狭窄残边。
再下一页已经是兽潮第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