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方过,月影初现,黑暗之中平白无故冒出一个高大的身影,任谁都吓个半死。
远远的,众人看不清裴敛长相,只看出他衣着单薄,布料在风里抖出浪来。
只有苏小鱼和裴敛二人心知肚明,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一定是裴煞。
没想到的是,他会在此时此刻出现。
当然,裴煞更没想到,做人也好,当猪也罢,从来身不由己。
他一时反应不过来,懵怔地站着,倒吸了一大口凉气,发出类似于猪叫的哼唧声,很轻,只有蹲在他脚边那人听见了。
苏小鱼忍俊不禁,又不敢发出声音,捂住了嘴。
“敛哥儿,是你吗?”贺婉清从惊惧转为猜疑,最终变为欣喜若狂。
不顾一切朝裴煞跑去。
二人之间距离不远,只有几步之遥。
就在贺婉清路过云姨的当口,后者猝不及防拔下头上的木簪子。
云姨双手持簪,左右向外一扯,露出藏在其中的锥针。
昏暗灯光之下,锥尖一闪,果断朝贺婉清后颈间扎去!
贺婉清把裴煞当成了裴敛的一抹幽魂,根本无暇他顾。
千钧一发之际,苏小鱼大吼“小心”,从暗处蹿起,飞身将贺婉清扑倒在地。
云姨手上的锥针失去了靶心。
由于她用了全部力气,此时已来不及收回或调转方向,向前扎去。
而那处,便是裴煞所在。
陡然间由猪变人,裴煞的四肢尚需重新熟悉,双脚朝后刨土,手在空中极为不协调地扒拉了几下,本是极为好笑的动作,可那般气氛之下,谁也笑不出来,加上他诡异的动作,还有因惊惧而扭曲变形的五官,合在一起,谁见了不喊一声“鬼啊——”。
眼见着云姨连人带针将要摔进裴煞怀中,那距离太近,即便是苏小鱼,也无法阻止。
来不及了,她那锥针比寻常簪子粗得多,不论扎到哪里,都是极其危险的。
苏小鱼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咚”一声,有人倒地了。
紧接着是云姨的闷哼。
她摔趴在地,周围哪里还有裴煞的影子呢?
这一切只有裴敛看了个真切。
电光火石之间,裴煞瞬间消失,云姨扑了空。
所有人都没想到,其中最为慌张的人,竟然会是裴煞。
他突然发作,大吼一声“来人”!
院外乍然闯入十几个护院,显然是早就候在外头的。
院内已然倒了三人,草丛里淅淅索索,护院们起了戒备,没想到,钻出一只猪来。
而裴敛,目不斜视地来到苏小鱼身边。
她趴在贺婉清身上,闭着眼。
裴煞摇了摇她的膀子,对方身体一滑,摔到地上也无知无觉。
苏小鱼陷入死寂,任凭裴敛如何唤她,也没有一丁点回应。
原来,裴煞消失的同时,苏小鱼头上那颇有存在的光,陡然间熄灭了。
*
今夜无星,天边飘起雪花。
裴敛将苏小鱼整个人抱在怀中,用自己的大敞裹着,带回新宅去。
苏小鱼浑身瘫软无力,呼吸微弱,每吐一口气,他都害怕这会是最后一次。
为了不浪费时间,他下了令,要郎中在屋外候着,等他二人一回,便能立即为苏小鱼诊治。
车驾得极快,路上不长的时间里,裴敛的脑海中想到了各种可能,甚至怀疑苏小鱼会不会就此穿越回现代去了,越想心里越发毛。
忍不住鼻头一酸,轻声抽泣,对着苏小鱼耳畔悲戚道:“小鱼,你别走,别留下我一个人。我爱你,想要你,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我想和你一起走下去。人总是很奇怪,从前我孤身一人,即便我留有裴敛的记忆,身体里流着裴家的血,却还是无法真正把他们当作亲人看待。可你不一样,你是我在这里唯一的家人,也是我唯一的希望。”
裴敛抬头,撑了撑眼眶。
曾经十年,他无时无刻不想回到现代。
遂想发设法搜集能人异士,寻一个可能。
一路走来,即便每回希望都落了空,也不曾有如今这般空虚绝望之感。
全然因为苏小鱼,他的一切都变了。
她和自己来自于同一个时代,甚至是同一个城市。
因为她在,裴敛不再总想着回去。
只要有苏小鱼陪着,就是让他留在古代,拖着残疾的身体过一生,也是最好的日子了。
难道说,未来的路,要徒留他一人去走?
裴敛终于明白,失去的痛苦,远远大于从来都没有。
眼眶温热,他再也控制不住泪水,汹涌地滑落。
泪水自上而下,经过苏小鱼的头顶,忽而亮光一闪,照得泪珠晶莹。
亮了,光幕又亮了!
裴敛吸了吸鼻子,及时将泪水擦去,定睛看向苏小鱼头顶。
不是幻觉。
他眼神对焦,字幕渐渐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