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在那座山上只是推断，我认为可能性很大，但同时危险性也很大，要不要跟着去，你们有选择的权利。”
万子嘉面向众人，生机往往隐藏在危险中。
但相反，此去，可能只是危险没有生机。
“走吧，左右除了死也不会更糟了。”王相礼率先做出决定，他说的话像是个玩笑，但配上他一本正经的表情，倒令人觉得确实是这样。
左右没有比死更糟的结局了。
在前往后山的路上畅通无阻，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远远地，望见山脚下一座座坟墓，无限延伸，铺散到岛屿的尽头，矮小的坟墓整齐地排列，刻刀撰写的名字潦草地刻在石碑上。
这些都是之前死在这个副本里的玩家。
他们死得轻而易举，死后也只有潦草的墓碑，蜷缩在一小片土地里，埋了，就算了结了。
江景他们的坟墓也藏在这一片土地上，他们的尸体还在腐烂着，墓碑却早已立好，只等到这个副本结束，便会长久地睡在这里。
他们看到了乔佳的墓碑。
一个接着一个，每走几步路便能看见她，她待在这个副本里不知道有多久，每一次都没能逃掉死亡的命运，无数的死亡后再次轮回，灵魂被困在这里永远逃离不了。
这就像是惩罚。
但现在没人有空闲分心思考乔佳的问题，临近山脚，这个副本依旧风平浪静，没人觉得是这个副本发了善心，只有可能是在等待一个时机。
一个将他们全都埋葬在这里的时机。
此刻正是夜最深的时刻，零星的月光只够照亮脚下的路，泥土与树枝盘桓横沟在一起，昨晚的大雨让泥土更加泥泞，越往前越难走，踩下去时留下很深的脚印。
暴雨终究是来临。
天空阴晴不定地落下一道惊雷，刚放晴不久的天空此刻又是乌云密布，呼啦啦的风与暴雨倾泻而下，山体不堪重负，发出饱受摧残的哀号。
山体倒塌了。
落石和松土混着暴雨滚下来，演变成泥石流，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而来。
“跑！”
葛纪纹一声令下，众人立刻向两侧跑去。
“你往哪儿跑呢！”曹时雨惊叫。
“上山！”葛纪纹头也不回地回答。
“现在上山，你疯了！？你有没有点常识！上山你只会死得更快！”
葛纪纹微微顿住脚步，不加情绪的目光扫过劝阻的曹时雨，言简意赅道：“绝处才能逢生。”
真是疯了。
万子嘉跟着葛纪纹东拐西拐地跑，天色太黑，看不清前路，在暴雨泥石流的情况下上山纯粹就是找死，要是别人万子嘉可能会骂一句蠢货，但做出这种决定的是葛纪纹。
好像葛纪纹这三个字出现，就是不讲理的特例。
他是不是有点太信任依赖葛纪纹了？万子嘉不合时宜地想。
明明葛纪纹做的决定也不都是对的，他也有判断失误的时候，但万子嘉就是下意识选择相信葛纪纹的选择与判断。
就比如现在。
理智告诉他上山就是死路，就算是葛纪纹也有决策错误的时候，就算是葛纪纹也有大意的时候，但就算是……
就算是死路又怎样呢。
他只是想和葛纪纹在一起而已，同生，或共死。
山上的泥石流还在不断地扩散，两人穿梭在枝干中逆流而上，湿滑泥泞的山体被侵蚀得面目全非，天太黑了，万子嘉没注意曹时雨她们选择了哪条路，是跟着他们像疯了一样往山上跑，还是选择了另一条路避险。
时间在这场大雨中已经失去了概念，这座山实在是太高，似乎永远没有尽头，体力与耐力都早已告罄，牵扯着肌肉浑身酸软，泥石流渐渐覆盖了整座山体，轰隆隆的咆哮从上至下震动。
上山的路被彻底封死，山脚现在是什么情形不得而知，但若不是在最开始决意上山，便再无上山的可能了。
“子嘉，上来！”
泥石流到来的前一刻，葛纪纹拼着力气攀上一棵粗壮的树，稳住身体后，两只手伸下去拉着万子嘉上了树。
泥石流从脚下掠过，树干摇摇晃晃却依旧□□，万子嘉靠在树干上，身体再也使不上力气，酸痛，沉重，眼皮沉沉的，暴雨打在身上像细细密密的针，但他知道现在还不能睡，阳光到来前，都不能睡。
两人不知沉默了多久，听了多久泥石流的轰鸣。
渐渐地，雨似乎小了，落在身上不再那么痛。
“我之前听喻清城说过一句话。”
葛纪纹坐在树干上，望着远方漏出星星点点的光，他现在其实也没什么力气了，数不清的伤口加上没有尽头奔波已经让他逼近极限。
“诺瓦城的内核是悲剧，是靠尸体堆出来的高楼大厦，不过它有时候又会抽疯般地大发慈悲，在绝境处给人留下一条生路。”
“但我觉得他说得有点问题。”
葛纪纹长长舒了口气，抑制住自己昏昏欲睡的疲惫，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万子嘉，眉眼一寸一寸镀上破晓的光，整个人像融在画里。
阳光从身后照来，在乌云与枝干上破出一个个裂口。
葛纪纹之前一直想和万子嘉看日出，黎明撒下来的那一刻万子嘉肯定格外好看，融雪的红梅本就带着冰凉的气息，还是花骨朵时就透着疏淡的细霜。
直到第一缕阳光见证这个世界，枝头乍破。
葛纪纹眉眼一弯，说话时声音也渡了一层光：“我认为……让人绝处逢生的，从来不是诺瓦城的大发慈悲，这条生路，是我们自己给的。”
“它源于勇敢、果断、信念、希望……”
“还有爱。”
“这些东西，诺瓦城无法磨灭，所以它只能妥协。”
“每一次绝处逢生，都是我们的胜利。”
阳光冲破乌云，瞬间洒向大地，暴雨渐歇，隐入山后，阳光彻底照下来的那一刻，一列金黄色的列车一点点幻化完整。
这里已是山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