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明轩跪着,微微抬眼,扫了下那主审官员的冷脸。
他微微偏过头,压低声音问旁边的苏珩,“这谁啊,跟个‘冷面阎王’似得。”
苏珩端端正正跪在旁边,苦着脸,气音微弱,几乎听不见,“聂先生慎言!此乃廷尉冯劫大人。”他顿了下,声音更小,“也是……蒙大人妻兄。”
聂明轩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桃花眼尾又浮起笑纹。
他膝行往前蹭了半步,换上一副热络模样,拱手就往上递,“原来是冯大人!失敬失敬!在下聂明轩,与蒙大人交情甚笃,目前暂住府上,跟夫人也打过几次照面,说起来,上次我们还一块……”
冯劫一早就留意到这个鼻梁上架着奇怪装饰的男子,方才冷冷注视他在堂下交头接耳,此时听他开口,依旧面无表情,只垂眸落回案上卷宗,声音冷硬得像块铁板。
“公堂之上,攀亲论故,罪加一等。”
聂明轩的笑僵在脸上,灰溜溜后撤半步跪好,眼巴巴看着旁边录供的属吏已经抬起笔,往简上添了一列。冯劫这才抬起目光,冷冷剜过三人。
陆锦看着聂明轩吃瘪缩回来,叹了口气,向冯劫一拜。
“廷尉大人,可否听小臣几句陈词?”
冯劫目光落在她身上,眉头微蹙,第一次听到女子自称臣,略感不适,但没有阻止她开口。
“昨夜,臣等一行确实到了义冢,此事不假,但需澄清一点,我们没有掘墓、开棺,亦未触碰任何一具尸首。”陆锦稳了下声音,看向冯劫,“律法断案论迹不论心,若看一看便以‘盗掘义冢’论罪,那每一个在义冢附近走过的路人,岂不都犯了掘墓罪。”
冯劫的眉头拧的更紧了,边上的属吏都把呼吸放轻,提着笔,视线在廷尉大人和堂下女子身上徘徊。
“入夜之后,无故滞留于义冢之内,如此形迹可疑,便已是犯禁。”冯劫慢慢道。
陆锦语塞一下,突然想起那套是现代律法理论,在秦律中,并不适用。
冯劫看着她,继续冷冷开口,“即便刑徒尸首,亦有官府收殓,此乃礼法所在。尔等所谓‘医学研究’便是辱尸,依秦律,与掘墓同罪。”
“那请问大人,我们开了哪一棺?辱了哪具尸首?……若想犯案,总要带作案工具,如今这些都没有,何以判定有罪?”
陆锦又开口,自知理亏,硬着头皮想再争辩两句。
冯劫凝神看了她一息,手指扣在案上卷宗上,半晌才发出一声冷哼。
“秦律以‘行’论罪,亦以‘谋’论罪。义冢重地无故夜入,动机不轨,按律当论。”
苏珩颓然跪着,准备领罚,聂明轩在旁边闷头听着,实在没忍住,低低嘀咕了一句,“‘疑罪从有’啊……还是太严了,回头跟老爷子说说……”
冯劫耳朵极灵,目光还凝在陆锦身上,甚至没往聂明轩那边偏一点。
“来人,笞三十,与方才无状喧哗,并罚。”
两个差役走上前来,干净利落地架起聂明轩往后拖,他到底是律师,不敢暴力抗法,结结巴巴解释,“等、等一下,我说什么了我就……自言自语也不行?我们那的法庭还允许……”
“笞五十。”冯劫补了一句。
差役已经把聂明轩摁上刑架,绳索勒紧皮肉的时候,他终于慌了,看了一眼那带着刺茬儿的竹箠,无助地看向陆锦。这边苏珩脸也泛白,没想到事情闹到这般地步,叩首及地,为聂明轩求饶,陆锦同样心急如焚,飞快转着脑子,想对策。
差役扬起手的时候,堂外传来一声急报。
“禀廷尉,蒙上卿求见。”
冯劫抬手,止了刑罚,聂明轩如蒙大赦,像得了救星般两眼放光,从刑架上出溜下来。
蒙毅入堂,放缓了步子,目不斜视地站定其中,向冯劫行了端端正正的一礼。论品阶和尊荣,他均在廷尉之上,可此时在堂上,便是冯劫主场。
冯劫坐在案后,并未起身,只微微颔了一下首,算是还礼。
“冯廷尉。”蒙毅开口,语气恭谨而平稳,“此案牵涉宫中御前,还请容禀。”
冯劫看着他,沉默了一息,“讲。”
蒙毅将涉案三人身份和如今所任的职责细细阐明,说到陆锦时,冯劫的眉头又蹙起来。
他位列朝班,自然知道曾经有个不知死活的蒙府门客献了策,被陛下当着满朝文武下旨谴去匈奴议和,而后陆陆续续听过几句不真切的风声,只知秦匈止戈、互市落成,却再没听过关于那门客的下文。
“出使匈奴的蒙府门客……”他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陆锦身上,重新打量着她,“本官只闻那人自质匈奴半岁,换得北地开边市……竟是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