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斯神情微怔。
她吸了吸泛酸的鼻尖，指节攥得发白：
“如果本神明真的只是那群恶心的家伙造出来的怪物……怎么办，Yeah？”
最后几个字细微得像飘散的白气。
艾斯眉头拧成一个结：“哈？”
莉莉西亚眼角的水光晃了晃：“你哈什么？！”
“你不还是莉莉吗？”
莉莉西亚呼吸滞了一瞬。
“什么怪物不怪物的。”艾斯抓了抓乱糟糟的卷发，“你就是你啊。”
他坐回圆凳上，掰起手指头：
“脾气差，挑食，天天扣我分！”
“本神明那是在教育你！”
“看见漂亮东西就想要，自己懒得走路老叫我背！”
“那是你应该做的，Yeah！”
“还有，上次你差点把我的帽子扔海里！”
“谁让你的帽檐一直戳本神明的脸！”
艾斯两手一摊：“你看，这不跟以前一样吗？”
莉莉西亚张了张嘴，舌尖发麻。
艾斯咧开嘴笑起来：“再说了，你不是一直嚷嚷自己是伟大的神明吗？”
“本神明本来就是！”
“好好好！”
“你敷衍给谁看？！”
“那你还问什么怪物不怪物的！”艾斯往前凑了凑，伸手捏住她一边脸颊，轻轻往外扯，“你不还是那个抢我肉吃、嫌我不够暖和的莉莉嘛！”
“唔！放、放手，Yeah！”
莉莉西亚抬手拍他的胳膊。
艾斯笑着松开手。
“你看，跟以前一模一样！”
“笨蛋火焰猴！”莉莉西亚揉着被捏红的脸，瞪了他一眼。
莉莉西亚看着他的笑脸，胸口绷紧的筋骨松缓下来。
艾斯顺手抄起桌上的水杯，仰头大口咽下半杯水。
莉莉西亚眉毛立起来：“那是本神明的水！”
“啊？！”
“谁允许你喝了！”
“你刚才扭头不喝啊！”
“本神明现在口渴了！”
“喂！故意找茬是吧？！”
莉莉西亚伸手把水杯抢过来抱在怀里，下巴高高扬起。
艾斯抓了抓后颈：“真是服了你……”
“火焰猴。”
“嗯？”
莉莉西亚垂眸看着杯里晃荡的水纹，指腹贴紧粗陶的外壳：“你现在还敢背本神明吗，Yeah？”
艾斯眨了眨眼睛：“哈？”
“本神明问你敢不敢！”
“你哪天不是我背回船上的？”艾斯脱口而出。
莉莉西亚眼皮抬起。
艾斯掰起手指头：“走两步喊累让我背，懒得动弹让我抱，遇着冷风全往我怀里钻。上回就几步石子路，非得我抱着跳上船！”
“那是因为地砖太脏，Yeah！”
“你那双鞋底踩过的地方更脏吧！”
“闭嘴！”
艾斯仰头大笑，身下的木凳跟着发颤。
莉莉西亚捧着陶杯定定地看他。
影像贝里录下的一切，这家伙全看过了，笑起来依然震得人耳根发麻。
“火焰猴。”
“嗯？”
莉莉西亚放下陶杯，摊开手掌：“过来。”
艾斯凑过脸去：“怎么了？”
她一把攥住他的手腕骨：“本神明冷了，Yeah。”
艾斯抬起另一只手掌探向她的额头：“又冷了？马尔科刚才说——”
“笨蛋！”莉莉西亚把他的手腕拽下来，径直扣在自己发凉的面颊上，“这里。”
掌心的热度穿透皮肤渗进去。
莉莉西亚闭上眼，把脸颊贴在他带着茧子的掌心里压实。
艾斯垂眸看着她。眼角那点水痕泛着微光，他动了动食指，指腹蹭过她的眼尾。
莉莉西亚眼皮掀开：“干什么？”
艾斯碰了碰自己的眼角：“这里湿的。”
莉莉西亚反手扣紧他的手腕：“本神明才没哭！”
“我也没说你哭啊！”
“不准看！”
“眼睛长在我脸上！”
“闭上！”
艾斯张嘴想回嘴，眼皮沉下去，老老实实合上双眼。
少年的鼻梁近在咫尺，几颗浅褐色的雀斑散在鼻翼旁，眉骨微皱，眼睫安安静静搭在下方。
莉莉西亚盯了他两秒，另一只手屈起食指，对准他的额头重重一弹。
啪！
“嗷！”艾斯猛地睁眼捂住额头，“你干吗？！”
莉莉西亚缩回被窝深处，露出半张脸：“谁让你这么听话，Yeah！”
“不是你叫我闭上的吗？！”
“本神明改主意了！”
“你这家伙——！”
莉莉西亚眼角弯起，从喉咙里溢出一串笑声，面颊浮上一层薄红。
艾斯原本要吼出来的话咽了回去，眼睛定定地落在她的脸上。
莉莉西亚笑意一敛：“看什么？”
艾斯眨了下眼：“没什么！”
“那你还不把手抽走？”
艾斯倏地把手抽回身后。
莉莉西亚侧过身，重新捏起银叉去切盘里剩下的蛋糕底胚。
艾斯抬手揉了揉后颈，掌心带出的火气还没散透，搞得浑身直冒热意。
盘底只剩当中那颗个头最大的草莓。
莉莉西亚用叉尖把它挑到艾斯手边：“赏你的，Yeah。”
艾斯伸手抓起来扔进嘴里，嚼得汁水横流：“算你讲点义气！”
莉莉西亚用叉尖戳了戳盘子上的奶油：“对了，火焰猴。”
“嗯？”
“你们从实验室带回来的东西……还在吧？”
艾斯咽下草莓：“在邦卡那里。”
莉莉西亚抿了抿唇：“让邦卡和菠萝头看看吧，Yeah。”
艾斯抬起头：“哦，好！”
“但是不许给其他人看！尤其是那些影像贝！”莉莉西亚举起叉子指向他。
“知道啦！”
“还有，不许让本神明看！”
艾斯咧开嘴笑起来：“好好好，全听你的。”
莉莉西亚别过脸轻哼一声，把叉子往盘子上一扔。
夜色渐深，舷窗外的潮声变得低沉。
桌上的煤油灯光捻得极细，只留一粒黄豆大的火头。
艾斯反坐着木椅，下巴搁在椅背横木上，压着嗓子讲起以前跟萨奇下船抓巨齿野猪的糗事。
莉莉西亚陷在深枕里，眼睫一下一下耷拉下来。
艾斯收住嗓音：“困了？”
“才没有，Yeah。”
“眼睛快黏成一条缝了。”
“本神明觉得你讲得乏味。”
艾斯轻声笑笑，伸手把滑脱的棉毯拉到她下颌处掖严实：“睡吧。”
莉莉西亚合上嘴唇。
一只手从毯子边沿滑出来，五指收拢，扣稳了艾斯搭在床沿的手腕。
艾斯低头看了看腕上的手指：“莉莉？”
“闭嘴。”
“我连声都没出呢！”
“本神明要睡了，Yeah。”
艾斯咧嘴笑了一下，由着她扣着手腕。他把木椅往前拉了半寸，掌心烘出温和的热意。
他打了个哈欠，单臂垫在后脑勺，脑袋搭在床沿的软被角上。
几息之间，沉重的呼吸声在舱房里响起来。
莉莉西亚撑开一边眼皮。
少年的鼻尖离她的手背不过半尺，温热的脉搏一下一下撞着她的掌心。
“笨蛋。”
她很轻地吐出两个字，手指收紧，把他的手腕往被窝旁拉近两寸，重新合上眼睑。
“九十九分，Yeah。”
海平线外，数海里处的实验废墟。
暴雨砸在残破的石墙上，泥水顺着砖缝肆意流淌。
毒Q半个身子泡在发黑的水洼里，那柄生铁长镰折成两截，插在泥浆深处。
沉稳的脚步踏着泥泞走来。
毒Q费力地抬起脖颈。
一个披着黑袍的魁梧男人穿过雨幕，大衣下摆沾满泥水，腰间插着三柄燧发枪。
“贼哈哈哈哈！看来你这次碰上了个不得了的小姑娘啊！”
狂放的笑声伴着雷鸣砸下来。
毒Q抬起浑浊的眼睛：“……你也是白胡子的人。”
“现在是。”
蒂奇在水坑前半步站定，咧开缺了几颗牙的大嘴：
“贼哈哈哈哈！老子可是在等一个大机会啊！”
毒Q咳嗽着吐出一口污血：“……什么机会？”
“等它来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蒂奇咧开大嘴，向他伸出粗糙宽厚的右手。
“怎么样？要不要跟老子一起赌一把？”
毒Q没有立刻握住那只手。
他盯着雨水里悬停的大掌，泥水顺着眼眶滑下来：“……你叫什么名字？”
“马歇尔·D·蒂奇。”蒂奇咧开大嘴，笑声混在雷雨里，“贼哈哈哈哈！记好了！”
两只手在冰冷的雨幕中重重握在了一起。
蒂奇手臂猛地发力，一把将毒Q从泥水里拽了出来。
“贼哈哈哈哈！可别现在就死了啊，船医！”
毒Q半边身子挂在蒂奇肩上，剧烈咳嗽着，眼底泛起渗人的暗光：“咳咳……那可得看运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