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一年夏天,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带着她的小孙女从河堤上走过。小孙女跑在前面,跑到老柳树下面停下来,蹲在地上看什么东西。女人走过去,蹲下来,看见小孙女正盯着一株四叶草。小孙女问她:“奶奶,这是什么?”女人说:“这是四叶草。四片叶子,很少见的。找到它的人会有好运气。”小孙女说:“那我可以摘吗?”女人摇了摇头:“不摘。让它长在这里。这样别的人路过的时候也能看到。”小孙女点了点头,站起来,拉着奶奶的手走了。那株四叶草还在树根旁边,叶片在风里轻轻摇着。
还有一年秋天,一个中年男人从河堤上走过。他在老柳树下面站了一会儿,抽了一根烟。烟抽完之后他把烟头掐灭,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他正要走的时候低头看见了那株四叶草。他蹲下来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走了。但他走出几步之后又折了回来,把自己刚扔进垃圾桶的烟头捡出来,重新扔进了更远的一个垃圾桶里。他走的时候看了一眼那株四叶草,像是在确认它没有被烟灰烫到。
那棵老柳树就这样一年一年地站着。柳枝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摇着。树根旁边的四叶草年年长新叶,年年有人蹲下来看它。有人碰一下叶子就走了,有人在树下坐一会儿,有人在树下站着发呆。没有人知道这棵树下埋着一个人。没有人知道那株四叶草旁边有一小片泥土被翻动过。没有人知道很多年前有一个女人蹲在这里,把一只骨灰盒打开,把里面的东西慢慢倒进土里,然后用手把土拢回来,盖上,压实。
他们只是路过。他们只是在这棵老柳树下面歇歇脚,看看河,看看草,看看那株四叶草。他们不知道这棵树对一个不在场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他们不知道那株四叶草旁边那片泥土下面是什么。他们只是路过。但每一次有人蹲下来看那株四叶草的时候,白霁寒都会在某个地方感应到一样。她不知道具体是谁,不知道具体在什么时候,但她知道有人会经过那棵树下,会看见那株四叶草,会蹲下来看它。她会坐在自己窗台前,看着那四盆植物在日光里安静地绿着。她在想,那株四叶草今年又长了新叶。
有一年春天,白霁寒去河堤的时候发现那棵老柳树的树干上多了一道刻痕。很浅,像是被人用钥匙划的。她蹲下来看了看,那道刻痕旁边还有一行字,写得很小,但能看清:
“永远记得。”
她不知道是谁写的。也许是一个路过的人,在这里留下了自己的痕迹。也许是一个和她一样的人,在这棵树下埋了什么东西。也许只是一个随手划下的小孩。但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伸手碰了一下那道刻痕。刻痕已经有些磨损了,边缘被时间磨得圆润了。她收回手,蹲下来看了看那株四叶草。它还在。叶片已经完全展开了,四片心形在树根旁的湿土里安静地绿着。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指腹在叶面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沿着河堤慢慢走回家。那棵老柳树在她身后站着。柳枝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摇着。树下的那株四叶草在风里微微摇着,叶片泛着一层薄薄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