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时刻,青霭沉沉,长街苍茫寂寥,太阳还没升起,小门发出一声“吱呀——”的悠长凄怨。
段宿秋阖上门,没有回头,大步走出小巷。
从这里走路到国公府,还是要走上好一阵子,只怕走到天黑。
然而段宿秋已经将手中的钱都留给廖宝贞,即便他实际上并没有拮据到那个地步,但眼下的确是身无分文了。
所幸路过一位还算相熟的同窗,一见了他便直呼会元郎,邀他同乘马车。
得知他要去的是国公府,更是殷勤,自己到了家门口,还吩咐车夫继续将他送到。
空荡荡的钱袋坠在腰间,段宿秋也是头一次坐马车,更是头一次亲身体验到名利的好处。
那不一定是随时收入囊中的钱财,反之,即便他身无分文,同样也可以在兰京如鱼得水。
近半个时辰后他到了荣国公府的正门。
车夫走错了巷子,按理说他是没那个资格从正门进出的。
但段宿秋并未说出口,同马车夫道谢后,正打算换条巷子走到偏门,一架双头马车却从身边驶过,停在了荣国公府的大门前,荣国公世子沈子尧从车上下来。
却见他一脸急色,一看便知荣国公今日在府上,沈子尧是急急忙忙从外头的花天酒地中临时赶回来的。
段宿秋低眉顺目,走到马车前躬身作揖:“学生见过世子。”
沈子尧一见他,勉强敛下脸上怫然之色,理了理凌乱的衣袖,疑道,“你怎的这时候到国公府上,我爹有事要见你?”
段宿秋道:“原先作了一篇文章,公爷说好,只是要再改动一番。学生改完,想着及时送来,也免耽误公爷要事。”
沈子尧笑道:“那必然是我爹犯了说教的毛病,段兄可是今科会元,文章哪里有不好的?”
“世子抬举,学生不敢当。”
沈子尧心中不屑,上下扫他一眼,脸上却和颜悦色问道,“你从哪里来,怎的穿得这样寒酸?你若还缺银子,我叫人到账房支一些来,省得旁人笑话国公府苛刻学生。”
不等段宿秋答话,又说,“天下没有死读书熬成宰相的道理,你如今游走交际,也该打扮得光鲜一些。莫说那些两袖清风的空话,你既能考中会元,日后必然留任京中,如今就先一副不肯同流合污的清廉样,你不知当下这群文官最忌讳出头鸟,只怕官还没当上便先遭排挤了。”
“多谢世子指点,学生受教了。”
段宿秋拱手言谢,再解释道,“原先我入京前,打听到有一位同乡就在兰京,只是忙于考试无暇拜访,眼下这几日闲来无事,这才前去拜访一番。”
沈子尧这便明白了,怪不得还特意穿得这样寒酸,莫不是怕同乡赖上了?
这倒与旁人不同。换作别人金榜题名,恨不得在同乡之间好好得个脸面,只怕书信都已经寄回家中三四封了。
想来也是,只靠几篇文章便能得三殿下青眼之人,又岂是那等食古不化的古板书生?
亏他原先还疑心殿下会不会看错了眼,只怕殿下不仅没有看走眼,反应当对这人多加警惕,如今早早拉拢过去,也好过日后站队不一,针锋相对。
想罢,沈子尧挥挥手,“罢了罢了,既然闲来无事,原先劳驾你写的请帖写完没?”
“照着世子名单,都写完了。只是有一位......廖公子,似乎并不在国子学内,可是哪里出了错?”
沈子尧似是想起什么:“廖宝贞?”
“正是这位公子。”
“哦,宝贞啊——”
沈子尧朝马车内看了一眼,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暧昧,意味悠长道,“这位宝贞,你是见过的。都是相熟的人,不拘束什么名头了。”
“是。”段宿秋故作无意,半是试探,“这位廖公子年岁相当,怎的不在国子学中?”
沈子尧道:“啧,莫说不在国子学之中,你不提起他,我倒险些忘了,明日我便到刑部一趟,好请他出席。不知那小美人离了方家,成天在狱里哭成什么可怜样。”
“若是牵涉方家一案,世子何必掺和?”
沈子尧脸色淡了下去。
段宿秋忙低下头:“学生逾越了。”
“这话说的,”沈子尧道,“我爹都快将你当作亲儿子了,不过是问我几个问题,何谈逾越呢?”
段宿秋没有接话,立在一旁,脸无异色,神态自如,反而显得沈子尧有些过分尖酸刻薄。
大概也是想到了这一层,沈子尧脸色愈发不好看,转头朝着马车半人高的车轮用力一踹,朝着车里斥道,“还不下来,要本世子请你吗?”
马车内传出些许响动,一个身披裘衣的清瘦男子从里走了出来,帽兜盖住了脸,只依稀看见白净小巧的下巴,看不清切,略微有些眼熟。
段宿秋无心多看,低着头一言不发。
这时,正门内跑出来一个家丁,一见沈子尧,忙上前道:“世子爷,公爷正寻你呢,像是要动怒。”
沈子尧一听,也顾不得旁人,提起袍摆先行快步进了府。
段宿秋心中想着宝贞的事,见沈子尧没有继续找他的茬,顺势从正门走了进去,看也不看身后的马车和沈子尧带回来的人。
他来京已有两月,凭几篇天花乱坠的文政凑到贵人面前,一面得了阁老指点,之后又得了荣国公的青眼,日子便好过许多。
他那时想的是考过春闱后,即便名次不高,也不拘束外放去哪做官,最好能结识几位人物,借他们的东风将自己吹回渚州。
就算是死,死在渚州也当是和宝贞同葬了。
国子学乍见一面,段宿秋的手都在发抖。
当日心境如何,已然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