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陵生来便背着短命的诅咒。
是以他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不止一次踩在鬼门关前,虽然每次都逢凶化吉,但到底是经历的多了,便做好随时会死的准备,自然不太惜命,仿佛死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然而此刻他才知晓,死竟是这么痛苦。
冷水不断浸透他脸上的棉布,每一次吸气,肺里都会吸进冰冷的水气,胸腔烧灼闷痛,像有无数细针在里面扎,窒息的恐慌攀上来,他想仰头、想挣扎,肩背却被粗绳牢牢捆住,只能剧烈地呛咳,可水跟着咳嗽一并往里灌,窒息感一层裹着一层,他的意识阵阵发飘,想着:终于要死了……
一只手猛地揭开他脸上的湿布。
与此同时,另一只手,拽起了贺兰臻的头颅。
“咳——!”
眼前白光一闪,谢陵恍然间听见了贺兰臻的咳嗽声,再一听,耳朵里呼呼作响,像是一阵阵气流撞击耳膜,连自己剧烈的咳呛都显得遥远起来,他面色惨白,唇泛青灰,好似死去一阵了,余珺的问话一句也没听进去,模糊视线里,只浮现起贺兰臻的脸……
贺兰臻面色绯红,嘴角眼角皆泛着水光,却无一丝媚意,满眼惶急与哀求,谢昀揪着他的项圈,手背青筋凸起。
他当真恨不得想慒死贺兰臻。
可当那种高热却像火焰一般灼伤了他,令他几乎是本能地逃离,他站了起来,胸腔剧烈起伏着,胸口也像被捂了一条又湿又厚的粗毛巾,重得喘不过气来。
他像是没力气发怒,从嗓子眼里挤出气音:“贺兰臻!你当我是什么?”
贺兰臻跪在他脚下磕头,声音微小,带着颤:“您是天子!您是神明!您金口玉言,命他们停手吧!”
“早便跟你言明,交出谢衍的下落,免得谢陵受苦。你当我的话是耳旁风!”谢昀退开一步,声音冰冷,“眼下,这个承诺依旧奏效。”
贺兰臻滞了一瞬,摇头:“我不知道,他离开得悄无声息,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别再用这么敷衍的谎言搪塞朕。他怎么舍得离开你?你又如何舍得他?”谢昀目光低垂,带着几分自嘲的痛意,落进他眼底,“你倒是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却是来跟我告别的,那日你跳江而逃,拼命游向的是谁的方向?”
贺兰臻咬唇不语,只是低下头。
“那日起我便寻问你谢衍的下落,你不是辱骂我,便是闭口不言,我给了你几日时间考虑,你都错过了,谢陵便帮你担了恶果。”谢昀的面上辨不出喜怒,只是将目光穿过窗格,停在堂下那道痛苦的影子身上。
谢陵又被捂住了脸,身体痉挛不止,咳呛声已哑得不成样子,仿佛能嗅到血的味道。只是远远观着,呼吸便忍不住跟着紧了起来,谢昀不忍地移开目光,落到谢听阑身上。
谢听阑侧身坐着,眼神始终未在谢陵身上停留。沉默,僵持,压抑,如同一具冰冷的雕塑。
他似乎一直是那个对养父痛下杀手的恶魔,自然没有理由救仇人之子。
谢昀蹙眉,怀疑的目光在他身上定格许久,才重新落回贺兰臻身上,贺兰臻亦僵持着,谢昀看着他头顶的发旋,轻笑了一下:“你们都不说是吧?”
他微一点头,眸底再次聚起寒光:“行!左右这刑死不了人,亦掉不了一块皮,你们安心看戏便是。”
话音甫落,堂下顿时传来谢听阑的喝声:“快停手!”
贺兰臻闻声一惊,忙爬到窗格前,只见谢陵咳嗽着吐出一大口血沫,禁卫捏开他的牙关,肃道:“大人!他想咬舌自尽!”
余珺气得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想死,没这么容易!拿棉花封住他的嘴!”
谢陵舌头被咬破了,疼得眼泪直流,伤口却算不上深,未能一击送自己上西天不说,反而弄了满嘴血。他想,原来传说中的咬舌自尽并没有这般容易,纵然真的死了,也是疼死的,简直是给本就痛苦的处境雪上加霜。
谢陵又气又恨,哑声开口:“杀了我……杀了我……”
“你好好回答本官的问题,告诉本官谢衍的下落,自然免受皮肉之苦!”
谢陵被问到崩溃,额角青筋毕现,字字含血:“我不知道!你就算剐了我,我也不知道——!”
他被禾曦挟持着赶回京城,一入京便听闻谢衍的死讯,禾曦突然便发起疯,再无心思看管他,带着鬼医一干人跟去了谢衍下葬的地方,他因此得了机会逃跑,却为了调查父亲的死因留在京城,好不容易与王府的人取得联络,却被昔日奴仆出卖给皇帝,一连被关押数日,天昏地暗,连时日都分不清了,哪来的机会作案?分明是栽赃!他不信谢昀不知不是他做的案,可今日派这群人来强行逼供他又是作的哪一出?
他模模糊糊地思索,血液倒流进喉咙,他又疼又恶心,目光却瞥到了一角的谢听阑身上,他双臂环胸,翘着二郎腿端坐着,这是一种典型的看好戏的姿态,过去谢听阑也总是这般吊儿郎当地看他出糗,可此时他的眼神却没一刻落在自己身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强烈的防御感。
谢陵忽然明白了谢昀真正的用意,不禁感到嘲讽,谢听阑叛亲投敌,却还不是得不到谢昀的信任。不过,谢昀一上位便忍不住敲打谢听阑,未免太急了些。
可他等不及要看谢听阑倒霉了,抱着死也要拉谢听阑陪葬的心态,不阴不阳道:“我父王的尸首失踪了,你们不去问刺杀我父之人,也不问给他下葬之人,倒来问一介早已被你们抓住的阶下囚,是不敢问?还是自导自演,怕被人识破真相?”
谢听阑闻言一怔。这才觉出可疑之处,谢衍尸首失踪一事从未对外公布,仅仅是今日他们一面之词,不排除是皇帝自导自演来诈他!
孔维当即站起来:“你的意思是说侯爷盗走齐王的尸首喽?荒谬!齐王可是侯爷亲自射杀的,何必多此一举盗走尸体?难不成死人还能复活?莫要胡言乱语!”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目光皆看向谢听阑。谢陵满眼血丝,目眦欲裂:“竟然是你亲自动的手?!你这个狼心狗肺不忠不孝的贱人!父王哪里对不起你?吃里扒外的东西!没有他你不过就是一个奴隶!!”
“没有他!我又怎会成为一个奴隶?!”
谢听阑怒吼,脸色难看,简直想把谢陵的嘴缝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