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舅公急急忙忙走过水井边时把放在井口的水桶撞下去了。
咚……塑料桶砸在水面上一声响。
咕噜噜……桶往下沉,咕噜咕噜冒出轻微的气泡声。
太婆眼明手快,从楼梯底储存锄头啊、扫把啊等工具的地方拿出来一个长竹竿。
竹竿末端带挂钩,太婆抄着这个两三米长的长竹竿就往水井那边过去了。
“哎哎,小心啊!”亲戚们想过去拦一下、帮忙一下,比不过太婆速度快,她两三下就把竹竿伸进水井里,用挂钩勾住了系着塑料桶的麻绳,顺势撩了两撩,变成勾住把手,把水桶拉了上来。
舅公过去把水桶放到地上,舅母把竹竿接过手,碎花裙大姨也跑过来扶着太婆离开院子:“小心地滑啊!”
李舒清看得都有点愣:“太婆几岁了?”
碎花裙大姨扬着眉:“91咯,这体格不错吧!”
相当不错了,李舒清抬手抱拳。
太婆事了拂衣去,李舒清还拉着覃照到处瞎窜。
“生蚝煮不煮?要不要洗?怎么洗?是不是要撬开?”
舅公:“放着我来!”
碎花裙姨走出来看汤:“这鸭煮了多久了?”
舅公隔空报告进度:“刚放进去。”
碎花裙:“冬瓜呢,放进去没有?”
舅公:“跟鸭子一块放进去了。”
碎花裙:“要不要煮一个小时啊?”
舅公:“这火大,四十分钟左右就行了吧!”
碎花裙姨姨:“行行行。”
碎花裙姨姨一直在盘点中午要做的菜:“鸭子等下煮熟就抹盐,鸡晚上再吃也行,中午吃虾和生蚝,蟹和螺留到晚上,猪手我已经在焖了,五花肉炒芹菜粉丝,鱿鱼炒西蓝花,地胆头蒸鸭杂,炒个番薯叶,炒个生菜,凑够九个菜!哦对,汤里的菜干捞出来捞一下油盐,十个菜,十全十美!”
“好好好,晚上也有鸡有鱼有螺。”
“人来齐了吗?”
“没呢!阿群一家还没来!”
每个人行走穿梭在各个门口,都投入在这场家宴里,灶上热闹,嘴上热闹,手上也热闹。
日头渐渐爬升,碎花裙姨姨拿筷子戳鸭子,念念叨叨:“熟了吗,熟了吧,这大腿肉那么厚的地方……哦,也熟了。”
有人拿来个大盆,碎花裙姨姨用筷子就挑起了整只鸭子:“拿过来点。”
拿过去了。
两只光溜溜的整鸭放到盆里还冒着袅袅热气。
“拿过去给舅公抹盐。”碎花裙姨姨说。
给鸭子抹盐也是个狠功夫。
李舒清跟着拿鸭子的人走到厨房里,舅公笑他:“是不是想亲自上手?”
李舒清问:“要怎么做?”
“好简单的!”舅公忙得额头冒了汗,虽打趣叫李舒清干,行动上倒早就自己动了手,“就趁热抹点盐上去就行。”
要往刚出汤锅的热鸭子身上均匀地抹盐……
很简单,但也很烫。
舅公洗了手,从盐缸里勺两勺盐洒在鸭子上。
抹鸭子背、抹鸭子胸、抹鸭子翅膀……斯哈斯哈地呼吸,手上抹几下又弹起。
李舒清瞧着舅公那双粗实的手慢慢变红,光看,都忍不住轻轻嘶气。
舅公龇牙咧嘴的,却还是翻过来、反过去,仔仔细细给两只鸭子里里外外都抹上好几遍盐。
往常可能焖一只鸭子就只需要两勺盐,现在舅公前前后后给鸭子撒了又抹,撒了有十几勺了吧。
舅公还讲解:“看着盐多,实际上不多的,这样才刚刚好。”
李舒清懂,就像做蛋挞、做甜品,看起来下了致死量的糖,实际上做出来的味道也就刚刚好。
鸭子抹完盐之后还要腌制一段时间才能入味,舅公放下鸭子,又去做别的。
给鸭子抹盐的那个是李舒清舅公,现在正在院子里给生蚝擦身的也是李舒清舅公,高的舅公,矮的舅公,瘦的舅公,有啤酒肚的舅公,李舒清记不得哪个舅公是哪个舅公。
姨婆又姨婆,姨婆也好几个。
舅公、姨婆还有他们的对象、他们的孩子、他们孩子的孩子,李舒清真是一个都分不清。
那种如出一辙的朴实围绕在每个人身边,新一辈的小孩倒有的高瘦、有的白皙得不像农村出身。
他们忙碌,他们侃侃而谈,李舒清就只是拉着覃照,吃吃瓜子、吃吃糕,看看厨房和院子里都在鼓捣什么。
时间缓缓而逝,斜照进屋子里的阳光少了,可屋子大白天都也一直开着灯呢,在室内的人倒是没觉出多少差别。
院子里的人忙忙碌碌,也顾不得覆在自己身上的阳光是多了还是少了。
就李舒清这样的闲人才发现时间流逝得是那么快,照在外边巷子上的阳光变得多么炽热。
他拉着覃照朝阳光里伸出手:“晒晒你。”
覃照闭上眼,感受阳光落在手心的温度,感受洒在几里外、几十里外树身的温暖,慢慢合拢手掌,抓住李舒清的手指。
李舒清跟他倚在墙边站了一阵,听见厨房里的动静:“走吧,炸鸭子了。”
舅公用火钳把烧得通红的柴火夹出来两根,丢到旁边炉灶里。
锅里的油才刚刚开始冒出点小气泡,舅公就把两只鸭子放进去炸。
盐分早浸入鸭皮肉,盘子上的盐粒还残存着。
鸭子半身浸在热油里,被炸一炸,翻一翻,舅公用勺子把热油一勺勺淋在小鸭身上。
褐色的鸭皮慢慢变成一种更深沉的焦,油炸过肉的香气也在向外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