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舒清往前走,瞧见写着“拆”的建筑,再走远点,看见断壁残垣。
李舒清就不走了,和覃照回头,坐地铁离开了这里。
地铁站人群总是密集,进站,出站,人们步履匆匆。
李舒清和覃照慢慢地走。
毕竟不是高峰期,不需要看见挤满人的车厢都要费劲把自己塞进去。
李舒清一直觉得,不想挤地铁也是他不愿意上班的一个原因。
眼皮一耷,浑身的困和乏也涌起,简直连支撑身体的力都松掉了,只想随便找个地躺着去。
可这人来人往、公共场合,哪有能躺的地。
覃照伸手捏了捏李舒清肩膀。
李舒清视线微抬,登时瞧见一张噙着笑的脸。
覃照手握着扶杆人站得笔直,虽说是个树灵化成的人,混在人群里也很像个普通人,能在摇摇晃晃的地铁里站得稳的人。
覃照是棵树时,经历过风吹雨打日晒雨淋,当一个人时,肤色却均匀而细腻,是那种掺了牛奶来和面做出来的馒头一样的白,肤如凝脂,色如润玉。
眼睫毛细、短而实,像扁柏叶一样根根明晰。
他笑起来时那股自然而然的清灵和秀润让李舒清蓦然一愣。
还没想清楚是个什么念头,地铁站门先开了。
“走吧。”覃照抬眼看了看站台信息,知道是到站了。
李舒清手上没多少钱,要搬出去的心思也没多坚定。
在家时,总是想走,真出了门,又思前顾后。
像网购,思考要不要买的过程和等待发货的时候,对那样事物的渴望最强。
真拿到手了,连打开的心思都歇了。
李舒清仿佛只是享受那渴望而得不到的过程,抑或是被这种习以为常还有之后的妥协驯化了。
他不想再一次犹豫、拖延后又放弃,于是在稍微有一点心思时都催促着自己赶紧出门。
“这是什么?”覃照站在李舒清家楼下的架空层里。
架空层,小区绿化带,栏杆,人行道,马路,绿化带,临江大道,江流,一层一层,像千层蛋糕一样的结构。
“电动车。”李舒清可花了点时间才从家里找着电动车钥匙,以及停在家楼下的电动车。
滴滴。
这辆电动车是李雅芝以前刚毕业没多久,还住在家里,刚开始上班时买的。
后来李雅芝结婚了,搬出家里了,这辆车就变成了李锦荣和薛丽琴的买菜车,使用频率只增不减。
再后来,李锦荣和薛丽琴在外地买了房子,常去度假,这辆电动车又闲置下来。
黑色的电动车体型近似于女式摩托车,薛丽琴前几天开它去买菜,隔了几天没用,蒙了一层灰,李舒清拿起放在车头的抹布随手擦了一下座椅。
把毛巾放回去,把伞也放在车头,把充电线放到后尾箱,把后尾箱的头盔拿出来。
李舒清先跨上去,偏头朝覃照抬了抬下巴:“上来。”
覃照觑他觑了两三眼,大概是思考他要坐在哪,伸腿,抬脚,跨坐到李舒清身后。
“坐好了吗?”李舒清扭回头,看着前面。
覃照看来是坐对了:“嗯。”
李舒清拧动把手,车开出去,后坐力把覃照推向李舒清。
车座是一体的,覃照一下滑到前胸贴着李舒清后背,人还有点懵,睁着眼睛,愣愣的。
“别摔了。”李舒清没瞧见覃照的表情,只感觉得到砰一下突然撞到后心的结实的存在感,也不知道覃照这种扁柏树灵摔了之后会不会受伤。
哎。
彼时,天还出了点太阳,树梢还挂着点不知道是雨还是洒水车经过时沾湿的光,整个世界晶莹,闪烁发亮。
电动车行驶中,闷热的空气也流通起来,欢欣地、雀跃地、张扬地迎向李舒清和覃照。
李舒清往二村开,这地方靠近医院和大学,有一些老牌食肆,拆村时,村里也不少人喜爱来这边办酒席。
这边也是房屋林立,多是没开门的状态。
老牌酒楼招牌都陈旧,有人在门前搞卫生,楼里都没光。
再往前开,这边还近商场,人流量和车流量都一下子扩大,喇叭声和车轮轧过路面的声音不停。
仍是没有走进去村里看的冲动。
人太少和人太多都让李舒清没住进去就感觉到疲惫。
李舒清出门连水都没带,一路开,也像是一路没想起一样一直开着车。
路过村子附近的地铁站标识牌,沿着临江大道一直前进,路过他十多年读过的小学。
经过大桥下,经过他短暂工作过的污水处理厂,经过他叔公住的那片小区。
这片区域其实蛮不错的。
这边离市场、医院、地铁站都算近,也有餐饮店和超市,小区里面楼房间隔较大,绿化做得挺好,带电梯的房子也比较多。
楼下没有看到招租的牌子,也没看到中介。
李舒清在一家日杂店附近把车停下——这边还保留着那种居民楼间小小的日杂店。
在小区门口,或者在路中间突然出现,卖饮料、香烟,还有一些小零食。
“你好,我想问一下,我想在这边租房子,怎么联系房东或者中介?”李舒清走到门边就停住。
一个老婆婆坐在里面正昏昏欲睡着。
里面光线也朦朦,和周边静默的树和房屋融为一体。
屋里面积小,有点阴凉,但因为没有风,还是热,店里却只开着一个很小的电风扇。
老婆婆闻言坐起来:“你想在哪租房?”
“就后面那个小区。”李舒清想了解一下价格。
“哎,正好,”老婆婆掏出手机,“前两天刚有个业主叫我帮她出租房子呢,你等我找找。”
老婆婆把老花镜也戴上了,拿着手机,点出微信,在通讯录里不断往下翻。
“这附近通常都是怎么租房啊?”李舒清又问。
“现在年轻人都是放网上租的啦。”老婆婆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看得很专注,“你要找多大的房子啊?”
“一房一厅就行。”李舒清说,“我在网上都没看到什么房源。”
“要不就是找中介咯,”老婆婆说,“不过中介不便宜,上次我听人说,中介要了他半个月房租的中介费。”
“这么贵?”李舒清想了想,“租客给?”
“是啊!”老婆婆腰身都坐直了,严肃正经认真地翻着手机列表,“嘶,啊,怎么找不着了,上次她才给我发消息来着。”
“没事,不急。”李舒清抬眼,看见覃照站在树下等他。
“怎么找不到了呢?”老婆婆念念叨叨,又问,“你是哪里人?”
“兰村。”李舒清看着门外的覃照。
“兰村的怎么跑到这边来租房子?”老婆婆惊讶。
“房租太贵了。”李舒清语气平淡地说。
“啊,确实。”老婆婆点头赞同,“你有没有考虑过其他小区的?”
“都行,不太贵的就行,”李舒清应,“附近的还有哪里有房子好租?”
老婆婆给他报了几个小区名:“这几个都可以啊,我有一些中介的联系方式,我帮你问一下!”
李舒清在网上也大概了解过一下:“都是公寓房吧,我在网上看到房价还挺贵?”
“是新房子,是比较贵,带家私的,很干净,”老婆婆还在找,“不过这些收拾得好也很干净的。”
老婆婆找得特别慢,找到了,直接打电话过去,又没人接。
但老婆婆显得比李舒清还急切,一连给好几个中介、好几个认识的业主发了消息:[你好,你这边有一房一厅出租吗?]
李舒清站在屋里,看着屋外的覃照,抬抬眼,歪歪头。
覃照站在一棵蓝花楹树下,静静看着他,慢慢朝着同一个方向把脑袋倾斜了一点,眼皮跟着往上掀了掀,有些疑惑的样子。
砖石路上落了几些树叶和花,细细碎碎的,蓝绿交错。
一阵微风拂过,树上的花簌簌而落,落在覃照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