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裴晏青就到了行政楼门口。云海之上的天光刚刚亮起来,晨风里裹着高空的寒气,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等。余雎来得比约定时间早了五分钟。他今天换了一身灰色工装,袖口收紧,腰侧别着几个取样用的密封瓶和标签,头发依旧利落地扎成低马尾,红发带在晨光里格外醒目。
“走。”他没有多余的寒暄,转身就往云塔方向走。
两个人沿着空中廊桥走到云塔外围。余雎没有从正门进,而是绕到塔身东侧,那里有一条狭窄的检修步道,贴着塔壁螺旋上升。
“支线管道从排气层接出去之后,应该是沿塔壁外侧走的。”余雎一边走一边抬头看,手指沿着管线的走向缓慢移动。裴晏青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塔壁上的管道和线缆。走了大约十分钟,余雎忽然停下来。
“这里。”
裴晏青凑过去看。塔壁上一处不起眼的接口,被几根主供水管遮住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接口处伸出一根较细的管道,沿着塔壁内侧的凹槽一路往下延伸,方向直指塔底。
“和排气层那条支线是同一根。”余雎拿出终端拍了几张照,记录下接口的位置和编号,然后把终端收起来,“继续往下走,看它接到哪里。”
两个人在检修步道上继续往下。越靠近塔底,光线越暗,塔壁上的照明灯间隔越来越大,最后只剩几盏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红光。裴晏青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步道里回荡,余雎走在他前面,步子很稳,但裴晏青注意到他的左手一直贴着塔壁,摸着那根细管的走向滑过,像是在确认什么。
走到塔底时,那根细管消失在墙壁的一个孔洞里。孔洞旁边,就是那扇小门。此刻门依旧关着,门边的控制面板亮着蓝光,显示着【权限已授权,等待进入】。
裴晏青看了一眼终端上的时间。八点五十三分。
“监察员快到了。”他说。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脚步声。两个人转头,看见一个穿着以太工程学院制服的年轻女人从检修步道的入口走过来。她手里拿着一台记录终端和一个小型取样箱,胸口别着监察科的徽章。
“沸波家主,裴晏青同学。”她站定,微微点头,“我是代理院长指派的监察员,你们可以叫我史蒂芬。本次勘察全程由我记录,取样流程必须在我监督下完成,请配合。”
余雎点头:“明白。”
史蒂芬监察员走到门前,用自己的终端对接了控制面板。面板上的蓝光闪烁两下,跳出一行绿字:【身份核验通过,门锁解除】。
一声沉闷的“咔嗒”声从门板内部传出来。余雎伸手推门,门轴发出低沉的摩擦声,向内敞开。
门后是一条短窄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没有把手的门。余雎抬手将终端贴上感应区,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潮湿的气味从里面涌出来,他们嗅到空气中弥漫着糜烂。裴晏青的胃里翻了一下,他下意识屏住呼吸,跟在余雎身后走进去。
房间很大,比预想中空旷。天花板很高,几盏布满灰尘的工业灯勉强照亮空间。房间正中央,矗立着一个巨大的水箱。水箱里的水呈现出浑浊的深绿色,光线照进去之后,能看见水中漂浮细长的植物,像是海草,叶缘带有锯齿状的纹理,随看不见的水流缓慢摆动。
裴晏青走近一步,盯着海草。他见过类似的东西,在星航院的植物标本库里。只是,这种植物的学名他记不清了,好像被那群科研人员起了个绰号……海妖的头发。
“取样。”余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平静。他打开一个密封瓶,拧开盖子,走到水箱侧面。水箱壁上有一个取样阀,他熟练地接上软管,放出约两百毫升的绿色液体,封好瓶口,贴上标签。
史蒂芬监察员站在门口,一言不发地用终端记录着。裴晏青的目光从水箱移开,扫向房间的其他角落。然后他看见了。
房间的右侧墙壁上,挂着一排东西。
他一开始以为那是某种鱼类的标本。但走近之后,他的脚步停住了。那些东西被细长的绳索悬挂在墙面的挂钩上,一条一条,从天花板垂下来。它们的形状像鱼尾,但尺寸不对。太大了,也太像人了。
每一根的末端都带着半透明的鳍,鳞片是青灰色的,在昏黄的灯光下泛冷光。鳞片的排列方式和人类皮肤的纹路极其相似,在尾鳍分叉的顶部,甚至能看见类似于人类脚踝的关节轮廓。
裴晏青盯着其中一条尾巴。它的表面有一道很深的旧疤,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过。他忽然想起那个梦,海妖的尾巴,青蓝色的鳞片,在月光下,同样闪着惨白的光。
余雎也看见了。他走到裴晏青身侧,抬头看着那排悬挂的尾巴,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那些青灰色的鳞片。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裴晏青注意到他的手指攥紧了手里的取样瓶。
“这些是……”裴晏青开口,嗓子有点干。
“鲛人的尾巴。”余雎说,“在西方,他们叫人鱼。”
史蒂芬监察员的记录动作停了一拍。她的目光从终端上移开,扫了一眼墙上的尾巴,又快速收回去,继续记录,但裴晏青看见她的指尖,在屏幕上轻微地抖了一下。
余雎走到墙边,仔细观察那些尾巴。悬挂的绳索已经旧了,有些地方发黑,但尾巴本身保存得很好,鳞片没有脱落,尾鳍的膜也没有干裂。他拿出终端对着其中一条拍了照,然后转向裴晏青。
“水箱里的海草,”他说,“和这些尾巴上的残留物,应该能做比对。”
裴晏青点头。他的目光还停在那排尾巴上。它们挂在墙上,像一排静默的标本,又像一排被剥下来的衣服。他数了数,一共七条。
“裴晏青。”余雎叫他。
裴晏青回过神,走到水箱边。余雎已经取好了水样和海草样本,密封瓶整齐地码在取样箱里。史蒂芬监察员走上前来,检查了每一瓶的标签和密封情况,在自己的终端上逐项核对,然后退回去,面无表情地继续记录。
“取样完成。”余雎合上取样箱,看向裴晏青,“走吧。”
裴晏青跟着他往门口走。经过那排尾巴时,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最近的一条尾巴尾鳍上,有一小片鳞片脱落了,露出底下近乎人类皮肤的组织,他的脚步慢了一拍。
“余雎。”他压低声音。
余雎侧过头看他。
“那个梦。”裴晏青说,“你说,海妖……是真的存在吗?”
余雎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着走出房间,门在身后合拢。走廊里的黑暗吞没了两个人。只有史蒂芬监察员的终端屏幕发出一点微光,照着她面无表情的脸。
“存在过。”余雎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轻,“至少二十年前存在过,但我能确定的是,海妖是被人类所创造。”
裴晏青没有立刻走。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左侧墙壁上。那里挂着一块白板,板面的上面还贴着几张纸,其中一张被图钉钉在正中央,纸面已经有些发黄,边角卷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