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去，余雎按了楼层，电梯开始下行。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电梯运行的细微嗡鸣。裴晏青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天九点之前，”他说，“我们还有时间单独在云塔外围看一遍。你打算怎么看？”

“从塔底往上走一遍管线。”余雎说，“那条支线从排气层接出去，沿塔壁外侧应该有一条对应的管道走向。找到它接入主供水系统的节点，就能知道致幻剂是从哪个环节混进去的。”

裴晏青点头。电梯到了底层，门滑开。两个人走出行政楼，云海之上的夜风迎面扑来。远处的教学楼群在夜色里亮着零星的灯光，头顶的星子密密匝匝地铺了满天。裴晏青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让他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余雎站在他身侧，黑色的发尾被风吹起来，红发带在夜色里格外醒目。他偏过头，看了裴晏青一眼。

“你晚上吃的那点面包不够。”他说，“回去的路上，那间日料店还开着。”

裴晏青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欧若拉在走廊里嚷嚷着要去日料店的事。他转头看向余雎。

“你请客？”

余雎已经迈步往校外方向走了，黑色的长风衣下摆被风卷起来。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很淡：“当然。”

那间日料店藏在以太工程学院的一个角落里，能进去以太工程学院开饭店的，就说明是有点实力在身上。

校内商铺大多是竞价招标，谁出价高、资质齐全更容易拿下铺位，不是看味道好不好、手艺强不强。很多新店刚进校，产品一般也能拿到位置。只不过营业时间、定价上限、宣传方式、售卖商品都要听学校管控。

门面不大，木格栅的窗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声，店里只有四张桌子，靠墙的柜台后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师傅，正在案板前切鱼。

余雎选了靠里的位置。两个人面对面坐下，菜单是手写的，纸张有些发黄，边角卷起来。裴晏青翻了两页，抬眼看了余雎一眼。

“你常来？”

“以前来过几次。”余雎说。他没看菜单，直接向老师傅点了单。

蓝蟹、金海胆、鱼子金枪鱼、辣味黄尾鱼手握，还有两壶温过的清酒。

裴晏青靠在椅背上，打量着余雎。店里的灯光比外面暗一些，暖色的光落在余雎的脸上，把他那副轮廓照得柔和了几分。他坐姿端正，双手放在桌面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那根红发带在脑后系得很紧，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暖光照出一层浅浅的绒边。

两个人之间的沉默持续了一会儿。清酒先上来了，老师傅给两个杯子都斟满。裴晏青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胃里暖起来。余雎也端起了杯子，但没有喝。他的拇指在杯沿上慢慢地转了一圈，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裴晏青。”他开口。

裴晏青放下杯子看他。

余雎的目光落在自己的酒杯里，琥珀色的瞳孔被清酒的表面晃动，他的倒影切成碎片。他沉默了几拍，然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在行政楼外面等我的时候，听见了多少？”

裴晏青的手指在杯壁上顿了一下。他没有否认，也没有回避：“听到她问你，是不是在替我说话。听到你说不是。后面的被翻纸的声音盖过去了。”

余雎点了点头。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裴晏青能感觉到他肩膀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些。

“剩下的，我告诉你。”余雎抬起眼，琥珀色的瞳孔直直地对上裴晏青的目光，“但你听完之后，今晚不要问为什么，明天还有正事。”

裴晏青点头。

余雎拿起酒壶，给自己的杯子斟满。他没有喝，只是把杯子握在掌心里，让酒温透过瓷壁渗进皮肤。

“希勒伯斯黑是塞丝弥他们头上的亲王。”他说，“塞丝弥那一系的人，包括我在内，名义上都归她管。她有调动的权限，也有处置的权限。但她和塞丝弥之间有一个默契，塞丝弥的人只要完成该完成的事，剩下的时间和行动，她不管。那是塞丝弥替他们争来的。”

他顿了一下。

“我当年离开禹甸之后，落在她手上过一段时间。”余雎的声音很平，但裴晏青注意到他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她给了我两个选择。第一个，让她把我关于余雎这个身份的所有记忆彻底抹除。抹掉之后，我还是AIX-0，但我不会再记得星航院，不会再记得……”他停了一拍，“你。”

裴晏青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第二个。”余雎继续说，“我拒绝抹除，那么我的一切归她所有。从今往后，我的所有权在她手上，她让我去哪里就去哪里，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会被安插在沸波家，接任家主，替她监视五大家族。”

他把杯子举到唇边，终于抿了一口。

“我选了第二个。”

裴晏青盯着他看。暖黄色的灯光下，余雎的面容依旧平静，像是他在说的是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根红发带在脑后一动不动。

“沸波家的老家主，那些旧日元老，是希勒伯斯黑一人亲手肃清的。”余雎说，“她需要一个人坐那个位置，帮她盯住沸波家，但奇怪的是梅尔季耶家似乎并不在这个名单上。”

他抬起眼，看着裴晏青。

“你所在的梅尔季耶家族，本该在她的监视范围之内，梅尔季耶家也属于五大家族之一。”

裴晏青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店里的老师傅端来了第一道菜，蓝蟹腿肉拆好摆盘，蟹壳做装饰。裴晏青看着盘子里的蟹肉，没有动筷子。

“所以这两年，你在沸波家，是替她做事。”

“是。”余雎说，“也不是。我替她做事，但我有自由行动的权利。只要不违背她下达的任务，我想做什么都可以。包括来以太工程学院，包括接索拉里斯院长的班，包括……见你。”

他说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轻了一些，像是怕被谁听见。

裴晏青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了那天晚上在别墅里，余雎说“我只是想见你”时候的语气。那时候他以为那只是一句搪塞，现在才知道那句话底下压着多少东西。

“她今天叫我们吃饭，”裴晏青说，“是因为她知道你来找我了。”

“对。”余雎说，“她想知道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她亲自看。”

裴晏青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蟹肉送进嘴里。蓝蟹的口感偏绵，没有预想中那么鲜甜。他嚼了两下咽了，放下筷子，端起清酒喝了一口。

“你不早说。”他说。

余雎看着他，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很淡，无奈地宠溺着：“早说你就不来了。”

裴晏青没有反驳。他知道余雎说得对。如果余雎一开始就告诉他这些，他可能会被卷进更复杂的东西里，可能会做出冲动的事，可能会在希勒伯斯黑面前露出破绽。余雎把这件事瞒到现在，是在等一个足够安全的时机。

第二道菜上来了，金海胆摆在碎冰上，橙黄色的海胆肉在灯光下，泛起油润的光。裴晏青夹了一筷子，鲜甜感在舌尖化开，确实比方才的蓝蟹好得多。他又夹了一筷子，然后放下筷子，看向余雎。

“明天去云塔。”他说，“你打算怎么做。”

余雎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海胆送入口中。他咀嚼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味道，也像是在想事情。

“取样，留档，上报。”他说，“但在这之前，我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

“那条支线的末端，塔底那个隐藏隔间。希勒伯斯黑说结构图上没有登记。但我怀疑，索拉里斯院长知道那个隔间的存在。”

裴晏青皱眉：“你怀疑是她？”

“我不怀疑她。”余雎说，“但二十年前云塔建成的时候她就在任。如果隔间是那个时候就被加进去的，她不可能不知道。”

裴晏青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第三道菜上来了，辣味黄尾鱼手握，鱼肉切得极薄，上面点了一小撮辣酱。两个人各自拿了一贯，安静地吃着。

店里的老师傅开始收拾案板，准备打烊。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余雎放下筷子，拿起酒壶把最后一点清酒分进两个杯子里。

“明天七点半。”他端起杯子，看着裴晏青，“别迟到。”

裴晏青端起杯子，和他的碰了一下。

“不迟到。”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