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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朽木续·潮线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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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退了,哪来的潮?"

"海退了,可地下还有水脉。大潮的时候,地下水往上返,潮线会移。"

他指了指我们脚下。沙地湿了。不是露水,是从底下渗上来的,脚踩上去,沙从干变潮,颜色从灰白变成深灰。

"潮线在涨。"他说,"涨上来,这艘船底下的沙就松了。船板泡了水,烂得更快。"

"多久?"

"看潮头。大的话,一晚上能涨到桅杆根。"

我看了看残船骨架。桅杆底下的沙已经开始湿了,颜色变深,像泼了层水。阿哑靠在残桩上,潮气往上漫,他的裤脚湿了一截。

"把他挪开。"

我把阿哑抱到矮房那边,放在干沙上。他轻得像一把骨头包了层皮,后颈的圆斑贴着我胳膊,凉的。他没醒,可呼吸还在。

潮线涨得比老瘸子说的还快。傍晚的时候,残船骨架底下的沙全湿了,变成深灰色,踩上去咯吱响,像踩在湿糖上。船板吸了水,开始膨胀,裂缝里挤出灰白色的泡沫。

"不能再等了。"老瘸子说,"林罂回来之前,能补多少补多少。"

他拿铁片把船底烂得最厉害的外层板子一片片撬下来。撬下来的板子一碰就碎,成了渣。内层板子还好,虽然表面发黑,可撬下来是整块的,能复用。

我帮他撬。两个人干到天黑,撬下来十几块烂板,内层留了七八块好的。林罂砍的那些木条款子堆在旁边,够补外层了。

可没有藤,没法固定。

天黑了。风停了,潮气更重,空气里那股子腥味浓得呛鼻子。矮房里点了堆火,烟往天上飘,被潮气压下来,散不出去,熏得人眼睛疼。

阿哑醒了。他靠在墙上,小指勾着我的,没松。他看着火堆,看了很久,忽然说:

"备份的粉末还在吗?"

"还在。被潮气压住了,没吹走。"

他点头。没再说话。

旧集的女人抱着婴儿,婴儿睡了。两个大点的孩子靠在她旁边,小的那个脚底板朝上,睡得沉。

老瘸子坐在火边,木腿卸了,拿铁片刮胫骨空壳内壁。刮了半天,只有细粉,他没往嘴里放,倒掉了。

"吃够了。"他说,"没味的东西,吃多了嘴里发苦。"

火堆噼啪响。潮气把烟压得很低,灰白的烟贴着地皮走,钻进帆布的缝隙里。矮房里闷,可没人出去。外面的潮气更重,吸进鼻子发腥。

我攥着腰后的签。铜面贴着后腰,凉的。签身上的字在火光里一闪一闪,苏槿的楷,细的,密的。我盯着看,还是记不准。笔画在记忆里模糊了,像隔了一层水看字,能看见轮廓,看不清细节。

她的脸,我想不起来了。她的声音,我想不起来了。她走路的样子,我想不起来了。她刻字的手势,我想不起来了。

备份翻来覆去地看自己手掌的样子,我还记得。可再过几天,可能也记不清了。

废土上的东西,留不住。人留不住,字留不住,记忆也留不住。能留住的,只有手里这根签。签是骨头刻的,比肉结实,比血持久。苏槿把字刻在骨头上,不是没有道理的。

夜里潮线又涨了。我起来看了一眼,残船骨架底下的沙变成了黑色,水渗到表面,汪着一层薄薄的水膜。桅杆根泡在水里,锈铁片风铃被潮气打湿,不响了。

沙地上备份的粉末还在。被潮气压住了,没散。浅黄色的圈碎成几瓣,埋在湿沙里,灰白的粉末积了一层,和沙混在一起。

我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粉末是干的,可底下的沙已经湿了,潮气往上渗,粉末在慢慢变潮。再泡一夜,就彻底化了,和沙混成一色,分不出来了。

我拿帆布边角扯了一块,盖在粉末上面。帆布挡不住潮气,可能挡一阵。

回到矮房,阿哑还醒着。他勾着我的小指,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你盖了?"他问。

"盖了。"

"没用的。潮气上来,什么都留不住。"

"盖一阵是一阵。"

他没再说话。闭了眼,呼吸轻下去。

火堆灭了。矮房里只剩炭的微光。潮气从门洞灌进来,带着那股子浓腥。我靠着墙,没睡。

旧港的夜是湿的。不是雨,是潮。地底下的水脉往上返,把沙浸透,把船骨泡胀,把一切都弄得又冷又潮又腥。锈铁片风铃不响了,被水打湿了,闷着。残船骨架黑黢黢地立在夜色里,泡在水里。

备份的粉末盖在帆布底下。潮气渗进去,一点一点的,把灰白的颜色洇开,和沙混在一起。

我闭上眼。

天快亮的时候,远处有声音。不是风铃,不是潮水,是人的声音。林罂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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