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县衙便门外的巷口,向街上的仪仗望过去的时候,原良也看见了冒充在轿夫里的那个人。
为了安荛的橘树,原良决定放过他一次。
但安荛不想放过他。
这其实很让人惊讶,安荛仅在下船时见过那人一次,就能在一群人中找到他。
她一定很在意很在意,时刻都这把件事放在心上。
这样理解了安荛的想法以后,原良却觉得自己不了解她。
他没有看出:原来她那么在意。
初夏的密州,蓝天下的地面上,主要由绿色和黄色两部分组成。高低连绵的绿色是橘园,低矮成片的黄色是初熟的稻谷。
安荛露出微醺的神情,在阳光下眯起眼,对原良说:“大人,我的农庄里种上橘树以后,也会和这里一样,一半是绿色,一半是黄色。不过我还有鸡舍和鱼塘。”
她像自豪的庄主,一边看人家的橘园里有什么?一边计划自家的橘园里还要添什么?
路边随处可见的橘园,枝头上都挂着愣头青般的果子,许多聚在一起气势汹汹的,瞪视着路过的两人。
原良问:“阿荛,看来在这里买橘树是非常方便的,你想怎么运回去?”
安荛歪着头与他说:“橘谱这本书上写了树苗运送的办法,树根要培土球,树苗上面要盖湿的草席,如果路途远,每隔一段时间要在草席上洒水等等。这样看的话,只能用船运回去吧?船在江水里走,洒水就很方便。”
原良点头,“船运比较安稳,对树苗的损害更小。”
安荛数着手指说:“书上说这里的橘子有十几种那么多,有小小的绵橘,大大的包橘,有绿橘子和黄橘子,还有像荔枝的橘子,还有一种冻橘……可惜,它们在叙州都会水土不服。”
“大人,有时候……我也这样想:把这些橘树带回叙州真的好吗?如果它们结不出好果子,其实是不对的。这种任性是错的?”
说完这些矛盾的话,她有些失意地看着他。
原良想了想说:“橘树会不会在意,自己结不出好果子呢?我认为,就像有两种不同的人,一种喜欢乡土安宁的生活,日日重复也不厌烦。另一种人则憧憬更远的地方,为此承受考验也不在乎。橘树们为何不能跨过那条江水,去叙州看看呢?只要有人好好的照顾它们,爱惜它们,它们就是值得的。”
安荛笑了笑,“这个道理我懂。小时候我很厌恶刺绣,而我娘逼我学它,完全是爱护我的心意,所以我也好好学了。”
原良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端详着上面的小虫,“你不喜欢吗?我觉得绣的很好啊。”
安荛听到后,伸头去看他手里的帕子,上面果然是她绣的紫竹叩石和小斑翅。但,她是绣在裤子上的呀。
原良笑着把帕子收进怀里,“是我让针娘剪下来以后,重新织在帕子上的。这样方便带着。”
“给我看看!”安荛嘟着嘴讨要。
原良只好拿出来,递给她。
安荛将小斑翅摊在手心里,不知为何,一意在挑拣着让人不满意的地方。
最后她叹了口气,早知有今日的话,当初再耐心地学一学针法就好了。
这样骑着马,悠哉悠哉地在初夏的晴朗里,经过了一片小橘园,又一片小橘园后,他们在一片很大的橘园旁边停下了。
安荛要买一百棵橘树苗,只有相当规模的橘园才能提供。
原良和安荛下马,去向在橘园里锄草的农人打听情况。
“劳驾,请问这里出售橘树苗吗?”
原良问出这句后,那些农人们打量他两眼,立刻像受了惊吓般立刻跪在地上,嘴里喊着“拜见大人”之类。
原良和安荛面面相觑,一边让他们起来,一边问他们为何?
农人们说:“不久之前,官差来通知他们:如果有样貌如何的两人来买橘树苗,务必要尽心伺候,务必要使大人满意。”
原良失笑,“是不是还说我想要什么,就给什么?”
农人们一脸认真,“自然!请大人尽管吩咐。”
“叨扰了。”原良抱歉地向他们低头一礼,示意安荛跟着他离开。
两人离开那片橘园很远后,农人们还在不安地向他们眺望。
意外的第二次,愉快的气氛又停滞了。安荛和原良都在猜想:是不是附近所有的橘园都收到了一样的通知?
是不是,已经有许多许多不安的农人们,在橘园里担忧地等着他们出现?
安荛和原良不想再当不速之客了。
“如果我们走的更远一点呢?”安荛小心地问。
原良笑了,“恐怕他们不会轻易地放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