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到了神药谷中级医师实践考核的日子。
药庐前的空地上早早搭起了考台,谷中几位长老与谷主端坐其上,气氛肃然。
通过先前笔试的弟子共有五人,此刻皆屏息凝神,等待考核。
实践考核的规则明晰:
需依次为三位“病患”准确诊断,并开出对症药方。
开始考试后,前两位“病患”病情虽有隐晦之处,但大抵还在寻常疑难杂症范畴,考校的是望闻问切的基本功与对常见方剂的灵活运用。
待到第二位“病患”诊断完毕,场上已只余三人:小妖、半夏,以及苏木。
谷主示意将第三位“病患”——一位面色略显萎黄、精神不济的妇人搀扶上考台。
她环视三位考生,缓缓开口,声音沉静:“与前面两位不同。此人,是中了一种奇毒。你们需各自诊断,辨明所中何毒,并当场配出对症的解药方剂,方为通过。”
奇毒?
台下观考的弟子们低声议论起来。小妖也敛了神色,目光落在那妇人身上。
半夏与苏木先后上前。两人诊脉仔细,查看舌苔、眼睑,也问了妇人几句不适之感,随后便退回各自的案几前,凝神思索,提笔开始斟酌药方。两人眉头或蹙或舒,下笔时却都带着笃定。
轮到小妖,她走到妇人身旁,依例诊脉,又细看了她的面色、舌苔。
脉象确有些虚浮燥热,似有毒象。但小妖并未立刻下结论,她又执起妇人的手,仔细看了看手背,那里有几粒淡淡的红疹;接着,她绕到妇人身后,轻轻拨开其颈后的碎发,果然颈后也有类似红点。
倒是很像萧璃那晚吃了核桃酥的症状……
“这位婶子,”小妖开口询问,“您除了觉得身子乏、肚子不适,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比如,皮肤会不会觉得特别干痒,或者眼睛看东西有些模糊?”
妇人摇摇头:“就是没力气,肚子老是咕噜响,跑了好几趟茅房,别的倒没觉得。”
“那您昨夜休息得可好?”
“唉,别提了,”妇人叹气,“就是因为闹肚子,几乎一宿没合眼。”
“您这两日,可曾吃过什么平常不太吃的东西?或者,有没有碰过什么特别的花草、虫子?”
妇人想了想:“吃的都是寻常家里的,就是……昨儿个隔壁送来些自家炒的带壳零嘴,好像是花生?我嘴馋吃了些。”
“花生?” 小妖眼神微动,“您平日里吃花生,可有什么不舒服?”
“倒也没什么大碍,就是偶尔吃了,身上会起点小红疙瘩,不碍事的,过半天自己就消了。” 妇人摆摆手,不甚在意。
小妖点点头,又问了几个关于腹痛具体位置、腹泻性状等细节问题,与妇人聊了颇有一阵。
时间一点点过去,半夏和苏木早已写好了药方,静坐一旁等候,只有小妖还在那里细细询问,甚至与妇人拉起了家常,大伙儿都不由面露异色,台下也传来些许低语。
连她的师父昆长老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咳嗽一声,沉声道:“小妖,问完了没有?你这是来治病,还是来聊家常的?莫要耽搁时辰!”
小妖这才收回手,对妇人道了声谢,慢吞吞地挪回自己的案几前。
她并未立刻提笔,而是咬着下唇,目光在那妇人与台上几位长老之间逡巡,嘴里嘀咕了一句:“她明明……没中毒啊……”
但谷主既已明言是“奇毒”……她思索着,最终深吸一口气,拿起笔,未像前两人那般书写解毒方剂,而是另起一行,写下几味药材。
又过片刻,谷主见三人都已停笔,便开口道:“时辰到。半夏,你先说,此人所中何毒?解药如何配?”
半夏上前一步,声音清脆:“回谷主,弟子诊断,此人脉象虚浮中带涩,舌苔微黄,眼白略有血丝,应是中了‘六月霜’。此毒性热,侵扰肠胃,故有腹泻乏力之症。解药当以黄连、金银花、连翘为君,佐以……”
她将药方一一背出,条理清晰。
谷主微微颔首,不置可否,又示意苏木作答。
苏木拱手道:“弟子看法略有不同。观其手背、颈后红疹,结合脉象,更似中了‘赤链砂’之毒。此毒源自南疆,症状与‘六月霜’有相似之处,但红疹为其特征。解药当用……”
他也详细地描述了自己所配的解药。
轮到小妖。她站起身,面对谷主与诸位长老,脸上并无紧张,反而带着坦然,朗声道:“回谷主,据弟子的诊断,此人——并未中毒!”
一语落地,满堂哗然。
“胡言乱语!” 半夏率先驳斥,“谷主已经明言是奇毒,脉象症状皆有迹可循,你休要在此信口开河!”
苏木也连连附和,言语亦不认同。
小妖却挺直了脊背,目光清澈,看向两位师兄师姐,声音坚定清晰,传遍全场:“大夫看病,难道不该依据自己‘望、闻、问、切’得来的实情判断吗?若只因上位者一言,便不假思索、全盘接受,弃自身诊察于不顾,那与盲人摸象有何区别?”
“谷主说的,就一定是对的吗?”
敢当面质疑谷主?!
台下瞬间一片死寂,弟子们的目光都震惊地投向小妖,又小心翼翼地瞥向端坐的谷主。
半夏气结:“你……强词夺理!那你说,她脉象虚浮燥热,若非中毒,作何解释?”
“脉象虚浮燥热,可因腹泻脱水、一夜未眠、心焦体乏所致,未必是毒。” 小妖不慌不忙,“师姐既诊断是‘六月霜’,可知中此毒者,除腹泻乏力,必会目赤如血,眼角分泌物增多如脓?这位婶子可有此状?我问过了,她没有!”
半夏一噎。
苏木紧接着道:“那她手背、颈后红疹又作何解?结合脉象,分明是‘赤链砂’之兆!”
“师兄所言‘赤链砂’,中毒者红疹应成片相连,状如赤链,且伴有灼痛感,遇热加重。” 小妖转向那妇人,语气温和,“婶子,您这红疹可疼?可觉得有灼热感?”
妇人连忙摇头:“不疼不热,只是有些痒。”
小妖点头,继续对苏木道:“这位婶子红疹零星分散,并无灼痛,与‘赤链砂’不符。且我问过了,她昨日吃了花生,她自己也说,偶尔吃花生便会起类似红疹,半日自消。此乃饮食之敏,非中毒之兆。”
她条分缕析,将两位师兄师姐的诊断依据一一驳斥,每一句都建立在方才细致的问询和扎实的毒理知识之上。
最后,她朝谷主与诸位长老恭敬一礼,再次坚定开口:
“综上所述,弟子认为,此人并非中毒。其症乃因饮食不慎,可能吃了不洁或寒凉之物,引发腹泻,加之彻夜未眠,损耗精神,导致脉象虚浮。至于红疹,则是因食用花生所致。故,治疗当以调理肠胃、固本培元、安神止泻为主,辅以消敏之药。弟子所拟方剂如下……”
她将案几上那张纸举起,上面写的并非任何解毒奇方,而是几味温和的调理药材。